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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令儀就站在裴司午身旁,目睹著一向溫潤的李涇依舊如往常般淡定自若,他仔細地寫完最后一筆,又將賬目整齊放好在側旁,這才起身對身旁的禁衛軍輯了一禮:“勞您久等了。”
不過幾個時辰,太醫院便闃其無人。
二皇子險些被害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除了鳳儀宮內為了不擾貴妃娘娘的修養,令上下宮人禁言外,宮內誰人不知太醫院里出了私通夜蘭國、妄圖利用蠱蟲控制皇家血脈的奸細?
若不是裴小公爺在邊關數年,知曉那夜蘭蠱蟲常吃耶悉茗的花露,聞出了清淡味道,怕是誰也料想不到,竟有人膽大包天至此,膽敢在皇子出生之時下蠱。
只是幕后之人沒料到事情會暴露的那么快,若是再晚來幾日、氣味散去,就算找到那夜蘭國的琉璃瓶又能如何?
陸令儀光是想想便不寒而栗。
此事多虧柴陵,但幕后之人會想不到他身上?
思及此處,陸令儀對柴陵的處境又捏了一把汗。
見她憂心忡忡,趙女官接過她手中要端去主殿、給貴妃服用的湯藥,開口道:“你這副模樣,是生怕娘娘能安心將養身子了?”
“趙姐姐,令儀知錯。”
“罷了,你且去歇息吧。”趙女官揮了揮手,錯身便走,卻在離陸令儀兩步遠處又頓住腳步,“我聽小順子說大理寺那邊審出了些什么,明日應該就能回來一批太醫……這些日子太醫緊缺,娘娘的身子都難以將養。你若是無事,便去打聽打聽可好?”
陸令儀愣了片刻才回神,剛要道句謝,就發現那人早已邁著翩翩碎步,徑直去了娘娘寢殿。
陸令儀緊了緊懷中的出宮令牌,朝門口打掃的小宮娥們吩咐了幾句事宜,這才匆匆邁著步子,直奔黃門而去。
這段時日,陸令儀雖常常往來大理寺,卻是再沒進過昭獄。
一是她如今正在查案,需與沈家人避嫌;二是實在不想觸景生情,又徒增傷悲。
陸令儀跟著役卒,緩緩下到地下三層——涉及下蠱皇子一案,這種看管程度也在陸令儀意料之中。
每每經過一間間號房,陸令儀的心就被揪住一分,她不知道會在哪間號房看見沈家的人,也不知道那人會是何等憔悴。
在即將走到一間號房之前,陸令儀不由放慢了腳步。
“陸女官?”前方帶路的役卒覺察到陸令儀的腳步似是要停,回頭提醒道,“裴大人在前方的審訊室內。”
陸令儀腳步虛浮,只好按下面色,垂下頭,快步從號房前走了過去。
饒是如此,陸令儀依舊感受到了來自祖良那雙帶著強烈呼喊、求救、甚至是逼迫的眼眸。
他在這里待的太久了。久到陸令儀不用仔細去瞧,就能看得清他身上那反復結痂的流膿傷口;聞得見他四周那股腌透了的霉霜;也聽得見對自己此時的漠然無視、憤怒卻無奈吞下的愴然哭腔。
陸令儀沒法。
她既不能朝祖良泄露任何,又沒有準備好一絲勸慰之語,只得狼狽匆匆離開。
想起上回擲地有聲的保證,陸令儀只覺心酸難耐。
自己竟成了這般講空言虛語之人?
酸意慢慢爬上鼻尖,未免裴司午發覺有異,陸令儀眨了幾次眼睫,這才將泛濕的眼眶忍了回去。
“裴大人,陸女官到了。”前方役卒帶著陸令儀來到地下三層的審訊室,出乎陸令儀意料的事,此處除了裴司午,那綁在立枷上的男子,竟不過一名在太醫院打雜的小太監。
小太監面生,陸令儀似是見過幾次,又實在想不出他的名字,只見其渾身囚衣襤褸,身上一道道鞭子留下的紅印正汩汩洇著鮮血。
“他做的?”陸令儀自然不信。
“全都招了。”裴司午的面色看上去難看極了,“說是貴妃娘娘曾責罰過他,因而生怨報復。”
“可笑!蠱蟲一事怎說?”
“在坊間黑市買的蠱蟲,人證物證俱全,那私販已經審完被押下去了。”裴司午輕笑一聲,又猛地揮手將杯盞重重砸到墻上,“當真是做的滴水不漏。”
那人買通了柴陵、李涇為其做事,又在李涇身陷囹圄時救其生天。
證據確鑿,哪止滴水不漏?簡直是完美無缺。
試問有誰能有此等本領?陸令儀光是一想,便覺心中發寒。
見裴司午摔了杯盞,底下人均瑟瑟發抖,唯獨陸令儀橫眉冷眼:“他人呢?”
裴司午知曉陸令儀所問何人:“西南角,最角落。”
陸令儀轉身便走。
西南角的號房離得最遠,又在值房附近,雖沒哪一條規矩上寫了,但誰都知道,能被關在這間房的,定是罪大惡極之人。
可就這位“罪大惡極之人”,現下卻靜靜坐在草榻上,盯著空中浮塵,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似是坐定了般一動不動。
“李太醫,好久未見。”
隔著木欄桿,陸令儀的身影被切割成了數條,竟叫李涇看不太真切。
“令儀……你竟來此。”
“喚我陸女官便好。”陸令儀走近幾步,似是這般便能更看得清此人的心,“李太醫,你我之間不妨開門見山。”
“李涇自知有罪,令儀,你可是來送我一程的?”李涇仰起頭,那嘴角扯出的一抹笑意,在火把的躍躍映照下,現出幾分輕佻的少年氣。
那般爾雅溫文之人,竟也有如此一面。
“送你?”陸令儀哼笑一聲,“李太醫是裝的還是真的不知?你們太醫院那受過貴妃娘娘責罰、因而生怨報復的小太監已經全都招了,與坊間黑市的蠱蟲私販口供一致。現下人證物證俱在,李大人不久后便可重獲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