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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令儀只好連連回頭朝一旁的小太監交代去處,叫娘娘不要擔心,又快步追上了裴司午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后出宮、上車,步伐快若疾風。侯在馬車前的奉三見是陸令儀,剛打算打聲招呼,便看見自己主子面有怒氣,而陸女官則是一臉不忿,奉三只好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裴司午在生什么氣?他自己都不知,只是馬車上兩人氣氛緊張,空中似有一張拉緊的弓弦,誰若是先松下這口氣,誰便會被這弓弦狠狠彈上一道。
馬車內鴉雀無聲,馬車外的奉三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狐苑設立在離宮別苑附近,此處依山傍水,很是適合雪狐的成長。馬車到時已是正午,陸令儀還未曾用膳,此時肚子竟毫不留情面地咕咕叫了起來。
裴司午睨了陸令儀腹部一眼,再開口時帶了些輕笑:“我與那狐苑丞相處甚好,叫他給你備些吃食罷?!?
如此,二人之間那張緊繃的弦,這才松了下來。
狐苑規矩不多,看門的見了裴司午便笑臉嘻嘻地叫人進了去,甚至連個帶路通傳的都沒有,陸令儀跟在裴司午身后,見前面那人跟進自己家般自在,繞過幾段回廊,來到了庭院前。
庭院里幾名男子正為雪狐打理皮毛,陸令儀一眼便瞧見其中一名身著雪白長衫的男子。
他雖為男子,卻像女子般膚白面瘦,長眸微瞇而揚起,兩條細眉隨著說話的姿勢而輕顫,像極了那畫上的狐仙。
“裴小公爺?!彼l覺來人,從石凳上站起身,將懷中的雪狐放至八角石桌上,撣了撣衣袖便遠遠行了一禮,“這位便是陸女官吧?”
“陸令儀,見過狐苑丞。”陸令儀報了姓名,跟著裴司午簡單行了個女禮。
“叫我嫵清便可?!焙坟┑偷托α寺?,“剛做好了蜜蒸山藥,二位可想嘗嘗?”
一眼望去,狐苑幾座殿宇都可用“簡陋”二字概括,雖不算窮酸、但若不說,任誰也想不到這會是皇家之地。
唯獨這庭院卻是修繕的漂亮至極。
淺溪蜿蜒,劃開幾塊草坡,又由白玉拱橋相連。霧凇回廊繞著雪石假山,上有幾只雪狐正在戲著銀質風鈴。
懷寶早早就從陸令儀懷中跳了下來,跟著其他幾只雪狐在庭院中打鬧嬉戲,看上去卻要比在宮中歡脫的多。
陸令儀一時看入了神,竟沒察覺裴司午端著碗杏仁酪站在了身后:“雪狐通靈,即便是它也知宮中的不自在?!?
“給,你最愛的杏仁酪。”裴司午將手伸了過去,似曾經那般打趣,“快些接過吧,我手都舉酸了。”
陸令儀望著那撒了桂花的一碗雪白,往事涌上眼前,頓覺物是人非,鼻尖酸澀。
“多謝——”陸令儀將“裴小公爺”幾字咽了下去。
她自覺最近與裴司午的關系有些近了,不想生出無端是非,但看著那張少年意氣猶存的臉,陸令儀又不忍說了。
“怎么?不合胃口?”裴司午見陸令儀只接過,卻一直不曾動碗,有些疑惑道,“你不是餓了?”
陸令儀搖了搖頭,將碗放至八角石桌,自己也跟著坐了下來:“不過時移世易,令儀早已不愛吃杏仁酪了。”
怎么會不愛吃呢,只是不想說出口罷了。
裴司午不是傻子,看著面前人望著自己清冷而堅毅的眼神,知曉她的意思,見四下無人,便開門見山道:“你是怪我那晚……”
“裴小公爺應該知道我已嫁入沈家,即便夫君不在了,令儀仍有婆母家人要孝敬?!?
話及婆母,陸令儀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自上回過后,她又試過幾次聯絡婆母與小姑子,但不論錢財書信,均被通通拒下,卻又被告知如今她二人已然安穩,叫陸令儀不要再擔憂。
沈文修在朝中仍舊是罪臣,沈家依舊是禁忌,陸令儀仍然是罪臣之婦。即便陸令儀現今被皇帝默許暗中調查,又被親封了“二皇子之姨母”,但終究不過是一介女官,在旁人看來,陸令儀不過“戴罪入宮”罷了。
頂著這樣的身份在宮中,饒是有娘娘處處向著她,陸令儀也不好再為沈家做些什么了。
裴司午聽此,方才還和藹的面色瞬間變得冰冷:“你果真還當自己是那沈家人,可真有你的陸令儀,從前怎沒覺得你是個良母賢妻?”
“不然該當自己是誰?永安侯府的嫡小姐?還是鳳儀宮中的陸女官?”陸令儀停頓片刻,幽幽眸子望著裴司午,眼底掠過三分自嘲、七分狡黠,“難不成我還能肖想,當你裴小公爺的良配?”
字字落地清晰,暗嘲之意毫不掩飾。
“你!”裴司午似是被氣狠了,修長而有力的手掌此時攥得死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你真當自己與我還剩幾分情意了?竟說得出良配一詞?!?
周遭的下人剛要端著熱茶上前,見狀連忙退遠開來。
“那便是再好不過,”陸令儀望著此時薄唇緊抿的裴司午,說話時卻比他冷靜穩重的多,“希望今后,裴小公爺不會再做出那晚般逾矩之事?!?
這話像是點燃冬雪中深埋的炮仗,裴司午再開口時,言辭灼灼,字字見血:“不過親了下額頭便是‘逾矩’?看來陸女官這些年女德女訓學的不錯,沈兄泉下有知便也能心安了。”
“莫要再提他!”陸令儀擲了手中調羹,面上已有按捺不下的慍色。
裴司午倏地站起身,一腳蹬上石桌,壓下身子,居高臨下睨著陸令儀那張寒潭一般的臉,語氣挑釁而狎弄:
“陸令儀,你如此氣大,莫不是將那晚的胡話當了真?還等著當裴某新婦呢?”
第29章
“新婦?你當真是瘋了!”陸令儀仰起頭,冷眼看向怒發沖冠的裴司午。
“不是最好?!迸崴疚缌滔逻@四個字,頭也不回地走向嫵清所在之處,又狀似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與那邊幾人攀談起來。
望著小家子氣性的裴司午,陸令儀被氣急了的面色也漸漸緩下。
算了,誰叫他一貫如此呢?
若是旁的身份也就罷了,如今的她與裴司午,定是越摻不上關系越好,自己又何來立場去指責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