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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陸令儀便收拾了行李離宮回了永安侯府。
回府路上,陸令儀一路無言,小德子架著馬車在前頭講著些逗樂的話,陸令儀在馬車里隨意敷衍著,有時說的話牛頭不對馬嘴,愣是小德子這般能巧善辯的人,也不禁放慢了御馬速度,訕訕道:“陸女官是不是有心事?”
陸令儀下意識想否認,喉嚨卻像是被千斤重的泥水灌住,最后只得默認。
“若是不想回府,可以不回的。”
小德子此話屬實,畢竟進了宮便是娘娘的人,一切本就應以娘娘為重。
陸令儀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愿回,世上子女哪有不想歸家的,只是我有些害怕。”
每每見到娘娘與姬容與之間的舐犢之愛,陸令儀怎會不渴望那般親情?
可往事歷歷在目,陸令儀與永安侯府之間總隔著那一道嫌隙,若是小心翼翼演那母慈子孝的戲碼、誰也不去戳穿便相安無事,但若誰不肯演了,定是在那本就脆弱無比的親情上,又深深剜上一刀疤痕。
所以她害怕。
因想得到那份愛而渴望,卻又因知曉那不過是黃粱一夢而害怕。
就像清醒地墮入深淵,陸令儀怎看不出母親的病來的蹊蹺?可這就像一根麻繩,正是有了它,陸令儀這才敢將錯就錯地抓著它下那懸崖,才敢告訴旁人、亦是告訴自己,她陸令儀不過是在盡孝罷了。
若前方是母慈子孝,她自然甘之如飴;若前方是不見底的深淵,她也正需狠狠記上一次教訓。
不過是次試探罷了,陸令儀想。
見陸令儀面色憂慮,卻又閉口不言,小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拉韁繩,馬蹄在空中揚起一道灰塵,惹來擺早市的小攤販們的低聲謾罵。
“怎得了?”陸令儀坐在馬車中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她反應及時,用手撐住了車壁,怕是額上都要被撞出一個大包。
陸令儀掀簾探頭,面露關切:“發生了何事?”
小德子這邊剛與道路兩側小攤販道了歉,又回頭撞上陸令儀那不解的眼神,只好垂下頭,悻悻道:“陸女官,我只是忽然想起,您還未將此事告知裴小公爺呢,若是裴小公爺有事來尋,豈不是要撲了個空,要不咱們現在……?”
陸令儀面上的擔憂瞬時消失,換上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樣:“你與那裴司午何時竟相處如此融洽?”
小德子哪會撒謊?見陸令儀這副居高臨下審視自己的模樣,瞬間慌了神,只哆哆嗦嗦地扯了些什么裴小公爺經常來鳳儀宮,一來二去的就說上了些話;又怕自己顯得有些攀權附勢了,便急忙再加上幾句能得裴小公爺賞識,是他的榮幸,萬萬談不上“相處融洽”一說。
陸令儀見他這模樣只覺得好笑,便也沒再多為難他:“罷了,那便順道去一趟大理寺罷。”
小德子能予裴司午什么便利?陸令儀不問便知。
不是問些自己的行蹤,便是像今日一般提上一嘴。
裴司午還是那般心性,陸令儀搖了搖頭,重新坐了回去。
小德子見事情總算圓了回去,深深呼出一口氣,又捋了兩把臉,這才返轡朝大理寺方向而去。
清晨的大理寺似是還未蘇醒,一切看上去都較往常那肅穆的氛圍輕松些,陸令儀的馬車剛到,就聽外面窸窸窣窣的守門迎上前的聲音。
“陸女官,你今日怎得來的許早,裴大人還未到呢。”
往常陸令儀都要等到上午料理完鳳儀宮一干事務,至少得過了晌午才能來,像今日這般天才蒙蒙亮便趕來的,還是頭一次。
陸令儀回頭望了小德子一眼,又對守門的道:“無礙,那替我向裴大人轉達一聲罷,我這便走了。”
“誒誒誒別啊。”
“是啊陸女官,大人他往常來的都很早的,今日定是路上有事耽擱了,不如我們先進去等等?”
兩人異口同聲,雙手呈環繞狀,愣是一副不讓陸令儀走的架勢。
陸令儀輕笑:“這是裴司午教你們的?”
“怎么會?裴大人日理萬機,小的與裴大人還未說過幾次話呢。”
“就是就是,”小德子附和著,“裴大人那般忙碌的人,怎么會有時間教導咱們……”
陸令儀擺擺手示意他們別擋道,他二人對視一眼,訕訕放下了手,見陸令儀轉身從車上拿下披風,又徑直進了大理寺的門,這才轉而笑道:“陸女官,書房的炭火燒的正旺,我帶您去那邊等裴大人。”
大理寺卿的書房有專人打掃,里面除了一應公務賬目,還有些閑暇時可以看的雜書。
陸令儀坐在太師椅上,捧著從書架上隨意拿下的《閑情偶寄》慢慢翻看起來。
不多時,裴司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
“令儀,你今日怎得來的如此之早?”裴司午面上哪還有上次被她趕出房門時,那丟了魂的樣。
見他能與自己似往常一般相處,陸令儀不禁放下了心。
上次是夜色已晚、是香氣撩人、是自己一時昏頭,若不是承恩公及時趕到,怕是自己現在已經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裴司午能一同放下,二人能做回友人,便是極好的。
“我母親病重,娘娘準我歸家探親侍奉左右。”陸令儀簡單說了說母親的病情,又道,“你與那小德子說了些什么?怎得倒像是你裴小公爺的下人了?”
裴司午握拳在嘴前輕咳兩聲,目光躲閃:“只是去鳳儀宮的次數多了,聊了幾句,這一來二去的……”
“真當我好糊弄呢?你一個,再加小德子一個,還有你那門吏,一個個說起謊來較那三歲小孩還不如。”陸令儀毫不留情地拆穿。
“令儀……你知道我的心思的。”裴司午見瞞不過,干脆坐上了桌,以極近而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陸令儀,眼神熾熱,毫不掩飾。
“裴司午,你有完沒完了?”陸令儀不吃這套,挑起那雙桃花眼,帶著揶揄的笑回望過去。
裴司午本想惹陸令儀罵他一句“瘋子”也好,或是裝作若無其事般挪開眼也罷,卻未曾想過她會用這般勾人的眼回望過來。
陸令儀自小便生的漂亮,當年名揚京城時,便是因這沉魚落雁的美貌,惹得京中數人紛紛向永安侯府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