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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冉坐進車里,一個非常涼爽清芬的空間,干凈,舒適,她想起昨晚的貓,或許會抬眼左看看,右看看,但不能回頭。
人回頭是心軟,是留戀,她不是一點這樣的心情沒有,而是不愿意讓心情泛濫。
同學也有住這兒的,土生土長,一面盼著趕緊拿錢,住新的好的樓房;一面又舍不得,墻上還留著當年沒洗手按的印子,小飯館香得要命,水果攤,澡堂子……這樣熟悉的十里寨,住過童年,也住過少年,電線再亂,垃圾再多,它是十里寨。同學說的時候,眼睛都要淌水了,聽的人也要跟著難受,這是城中村人的鄉(xiāng)愁,鄉(xiāng)愁成了貼滿墻的小廣告,很難清除干凈。
那又怎么樣呢?這是時代的河,要漲潮要泄洪似的,它一過來,注定要將人的痕跡給抹去,太容易了。年輕人會老,新的年輕人會再來,反正這樣大的城市,不會缺年輕人,所以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就得吸年輕人們的鮮血,靈魂,就連鬼故事里神怪們也不要老朽的凡人。
令冉沒有回頭看一眼。
陳雪榆留意到她的東西:
“我看你帶了盆花,那位奶奶種的?”
令冉回神:“不是,早上一個同學送來的?!?
“男同學?”
“對,他應該是喜歡我,所以才會那么早送花?!?
這樣的話,從一般人嘴里出來,難免自戀。
令冉說不一樣,她怎么說都對,都不會損害她的形象。
陳雪榆瞥一眼花:“好像路邊有這種花,很常見?!?
令冉道:“他家里條件不太好,但已經把家里開最好的給我了,花常見不常見不重要?!?
陳雪榆微笑起來:“是,把最能拿出手的送你,貴在心意?!?
“你呢?你這樣的最能拿出手的是什么?”
令冉仿佛跟他不見外了,真是快。
陳雪榆道:“還沒人這么問過我,讓我想想?!?
他那樣子,當真像在思考。
“錢和時間?!?
他補充說,“希望沒讓你覺得俗氣?!?
令冉沉默搖首。
多少男人要錢沒錢,也沒有時間,他們的錢跟時間在哪里,鬼曉得。
令冉岔開話題問道:“你家大嗎?我需要單獨的一間房。”她的一個老師住市區(qū),兩室一廳,雙胞胎兒子只能擠一間臥室。
陳雪榆道:“可以選,二樓三樓都有空房間,三樓視野更好點。”她要求提得特別自然,沒什么不好意思。
“你住哪一層?”
陳雪榆莞爾:“二層,心里會覺得害怕嗎?”
“在你的認知里,這樣的事應該很常見,更何況,你是有錢人。沒錢都可能發(fā)生這種事,我見過,所以沒覺得很害怕。”
“你很早熟,說話也總是讓人難以反駁,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我沒有看透什么,我要是真看透,現(xiàn)在應該去死,一了百了,而不是坐你車里?!?
車里沉寂了那么一會兒。
令冉道:“我以為你要轉折一下說教?!?
陳雪榆道:“沒這個習慣,我邀請你,不是要做你人生導師的?!?
令冉微微露出點笑的意思:“在我之前呢?你邀請過別人去你家里住嗎?”
他說沒有,那種神情顯然是不屑撒謊也沒必要撒謊的。
“你有變態(tài)嗜好嗎?”
陳雪榆目光閃爍起來:“什么叫變態(tài)嗜好?”
令冉依舊鎮(zhèn)定:“比如虐待人,你比我懂?!?
“如果有呢?你還要不要去?”
“那就是沒有了,假設無意義?!?
“你不懷疑懷疑?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這個樣子,你應該很高興才對,顯得我蠢,好控制。”
“我并不喜歡蠢人,如果你真的腦袋空空,我也很難高興?!?
她莫名想笑:“你好像沒那么膚淺啊?!?
“我看著像很膚淺的那種人?”他也笑,“那真是糟糕,書白念了,健康點的愛好也白培養(yǎng)了?!?
文雅的愛好?令冉沒見過男人有什么健康愛好,不健康的倒常有,抽煙、喝酒、渾身臭烘烘地吹牛皮,沒辦法,誰叫她在十里寨長大。男老師們好些,但有種苦大仇深的氣質,太苦了,做學生就那樣辛苦,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做了人家的高中老師,繼續(xù)這樣,要看學生早讀、晚自習,還是雞狗生活。
陳雪榆體驗到一種新的心情,一點都不糟糕,男女之間這種誘惑,賞心悅目,還要費點心力,動動腦筋,棋逢對手最好不過。節(jié)奏慢有節(jié)奏慢的妙處,他一直都太緊湊,趕得要命,慢下來是頭一回。
令冉心道,他也許是個有趣的男人,一點點就夠了,太詼諧不莊重,偶爾為之的幽默,才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