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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覺得他們可憐,也許是機長有條不紊的話讓大家恢復了一些理智,也許在最后生死攸關的關頭,善良重新壓倒自保的冷漠占據了上風,有幾個始終在一旁觀看、遲遲沒有動作的人起了惻隱之心,上前搭了把手,甚至也有幾分鐘前叫囂著“再不走我們全都得去見閻王”的人突然改了主意過來幫忙,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下,拉人的速度總算又變快了。
五、四——
又上來一個。
三——
繩索上還剩下三個人,機艙內的乘客又是幫忙拽繩子又是幫忙扯衣襟,個個憋得面紅耳赤,總算吆喝著把倒數第三個人弄了上來。
懸掛在最后的矮胖中年男人許是太緊張了,手在繩索上打了個滑,原本好不容易追到了唐生民腳后,這么一打滑,竟然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機艙內的人發(fā)出惋惜的驚叫,但此刻也沒人有能力再去顧他了,減輕了一個人的重量,繩索變得更好拖拽,大家七手八腳幫著忙,想把唐生民拽上來。
二——
“求求你們不要丟下我……求求你們不要丟下我……”
中年男人匍匐在地上絕望地呼號。
唐念抓到了唐生民的手,與此同時,機艙內響起了艙門即將合攏的提示音。
“哇……你手上好多汗。”唐生民皺眉嫌棄道。
唐念百分百確定自己沒有手汗,出了一手汗的明明是他自己,都到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有功夫嘴賤,她連表達無語的力氣都沒有,只想趕緊先把人拽上來。
她幾乎就要成功了。
說“幾乎”是因為,在唐生民整個上身都在大家的攙扶下順利越上機艙以后,在“一”的倒數響起、艙門緩緩向內合攏的時候,她聽到了一陣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與憤怒已經全然變了調,不像人類的聲音,更像困獸的嘶吼,用力到像是要把心肺都給嘔出來。
“我求求你們不要丟下我,求求你們不要丟下我啊……我求你們了、我求你們了——!!!”
與它同時響起的是一陣斷續(xù)的、毫無章法的槍聲。
唐念怔住了。
她看到摔落在地的中年男人突然從懷里掏出一支像是從安保那里搶來的手槍,將槍口對準艙門的位置,不斷拉動套筒,扣動扳機。
她聽到子彈撞擊在艙壁上發(fā)出的聲響以及周圍人的尖叫。
繼視覺與聽覺之后,最后傳來的才是觸覺。
她感覺到手上一空。
被槍聲嚇到的乘客紛紛松手轉身,你推我擠地逃向機艙內部。沒有了他人的協助,唐念自己一個人根本拽不住唐生民這么個成年男人,她喊他用力,可他扯著嘴角勉強朝她笑了一下就掉了下去。
一切都發(fā)生在短短一瞬間,等他的身影徹底墜落不見,艙門已經閉合到僅剩一人寬,透過那道并不算寬敞的縫隙,她看到了耀眼的晨光穿云而出,以及晨光下,唐生民最后遺留給她的蒼白無奈的苦笑。
她站起身,毫不猶豫地從艙門縫隙間躍下。
“欸,小妹!”離她最近的乘客被她驚呆了,伸手試圖拉她,卻只撈到她的衣角。
這架飛機離地距離約為兩米,以正確的姿勢落地并不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唐念落地以后馬上調整過來,看到唐生民躺在離她兩三米遠的地方,她當即跑過去架起他的肩膀,說飛機艙門關閉以后就要發(fā)動了,他們現在的位置離左翼發(fā)動機太近,必須立刻離開,不然隨時都有可能被攪成肉碎。
然后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她硬是拖著唐生民走向了飛機左側的空地,站得離飛機的滑行路徑遠遠的。
左側引擎果然在他們離開幾秒后就嗡嗡轟鳴著啟動了,唐念還是不放心,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勁兒,又拖著唐生民前行了好幾米,直到踉蹌來到3號廊橋下,被頭頂廊橋掩蔽著,才敢停下步伐。
渦扇發(fā)動機震出越來越響亮的轟鳴,慢慢的,機身果然像機長說的那樣,開始沿著右側轉圈偏移。
機頭撞上了廊橋,碰撞處電花飛濺,本就被眾人踩踏得岌岌可危的廊橋就此斷裂開。
在發(fā)動機的助力下,機頭順利將廊橋撞開了,輪子與地面發(fā)出刺耳且尖銳的摩擦音。
發(fā)動機后方形成的廢氣溫度極高,唐念震驚地發(fā)現那些噴射氣體不僅將之前摔落在地上已經了無生氣的那些人吹得破布娃娃般騰空而起,甚至將他們身上的衣物都點燃了,不敢想他們要是還留在原地,現在會是什么慘狀。
飛機在噪聲中成功畫了一個九十度的扇形,別成了正確的方位,右側引擎隨之啟動,在左右引擎的推助下,飛機沿著跑道的方向筆直地向前滑去。
而就在不遠的天際,蟲群已經清晰可辨,唐念抬起頭甚至都能清楚認出那些巨蟲足上的細毛。
雖然褲兜里裝著唐夏,但她還記得唐夏之前提醒過她,當蟲的數量過多,它的信息素不一定能夠在混亂中被同類識別出來,可能會不慎被誤傷。于是唐念回過頭,對唐生民說他們需要盡快找個地方掩蔽。
唐生民臉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依然維持著她剛才將他隨意放下來的姿勢,身上淺灰色t恤的胸背位置浸著一塊不協調的深痕,身上并無起伏。
唐念是在回頭那一瞬間才后知后覺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不是跳下來時摔懵了,不是故意裝死嚇唬她,是失去了生命體征,肺部停止呼吸,心臟停止搏動,自出生起便奔忙不的循環(huán)系統宣告罷工,從此長眠不起。
哲學說死亡是生命的終結,是不可逆轉的永久性終止,所有原本用來維持其存在的屬性從此刻起盡數喪失。
她走上前,大腦是空茫的,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極度困惑、呆愣與不可置信的狀態(tài),以至于悲傷還沒能滋生。
她伸出手,將他沉重的身軀翻轉過來,發(fā)現他前胸相同的位置同樣浸著一塊面積巨大的深痕。
用手碰一碰,那些液體還殘留余溫,沾濕了她的指尖,像雪地里開出成片梅色。
她低下頭,這才遲鈍地察覺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架著他前行時被血液染得臟污,東一塊西一塊蹭著血紅的印子。
……可是,他怎么會死呢?
兩米的高度會摔出這么多血嗎?
而且怎么可能有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話是“你手上好多汗”?
唐念仍處于游神的狀態(tài),她的腦子仿佛銹住一般,慢吞吞回放不久之前的記憶片段,最后才恍然意識到,他也許是中。彈了。
中。彈,射。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