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昏暗的夕陽將一切鍍上一層古舊濾鏡,像許多年前的光陰被人掰碎了隨手灑在路邊。道路是無窮的,筆直地指向地平線,遙遙通往不知名的遠方。
在這片稀薄的夕陽里,唐念忽然同唐夏說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唐生民一起看電視的一件小事。
那是一部號稱be美學的肥皂劇,她已經忘了男女主叫什么名了,只隱約記得其中一位主角得了癌癥,在生命最后的時光要求愛人將自己葬進春暖花開、面朝大海的墓園。
唐生民歪躺在沙發上,說:“我要是死了,你千萬別把我埋在什么墓園或者祠堂里,那么板正的地方,我想想都頭皮發麻。”
唐念問:“那葬去哪?”
他思索了一會兒,說反正你看著辦吧,往樹下一埋,化作春泥更護花也行,帶著他的骨灰周游世界也行,或者干脆燒成灰就地一揚,隨風而去。
“你要是想祭拜了,就隨便朝日落的方向燒點紙,人這一輩子不就這樣么?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說完,他又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狐疑地問:“等等,你會想祭拜我吧?會的吧?”
唐念往嘴里送了口蛋羹,回答道:“看我心情。”
她講述完了這段往事就不再說話了,并沒有明言她想要如何安葬唐生民。
圓日從西山沉沒,留下一片黯淡的靛藍。瑪門郊區的工廠正排出滾滾濃煙,一團團柔軟的煙灰色煙霧在低矮的天幕下凝成一團團烏云。
過了許久,唐念才再次驅動汽車,慢慢把車開到了一個餛飩鋪子前。
工作日人少,老板夫妻倆還在廚房里忙活,鋪子前的空地上潦草地擺放了幾張木折疊桌和紅色塑料凳,只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嘬飲餛飩的熱湯。
唐念轉頭看向副駕駛的唐夏,輕聲對它說:“唐夏,你穿上我爸爸的身體陪我吃頓飯吧。”
*
唐生民身上已經有了尸斑,紫紅色的一片,唐念猜衣服遮蔽之下應該還有更多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斑塊。他身上那件衣服心臟的位置還保留著唐夏昨夜戳出來的洞,為免嚇到餛飩鋪子的人,她讓它重新更換了一套干凈整潔的衣服。
——現在唐生民看起來勉強有幾分人樣了,就是味道實是令人不敢恭維。
餛飩鋪子的妻子過來點菜時原本掛著親切慈祥的笑,走近以后,那笑就僵在了臉上,可能以為是久未洗澡產生的臭味,眼里多了幾分嫌棄鄙夷之色,不過到底還是忍了下來,問他們想吃什么。
唐念要了一碗中份的餛飩,唐夏則按照唐生民的習慣點了大份餛飩,又叫了一小瓶白酒、一碟小魚干和一盤鹽粒花生米。
它回到唐生民身體里以后就從薛云的行為模式自動切換成了唐生民的行為模式,說話方式當然也改了,朝著他無限趨近。
老板把菜端上來后,唐夏先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搖頭晃腦,仿照唐生民那副嘴賤的樣子,嫌棄道這酒簡直寡淡如馬尿。
老板臉一沉,忍下陰陽怪氣地回敬“原來您還喝過馬尿呢”的欲望,惱火地背身離開了。
唐念在它對面爽朗地笑起來,用筷子尖點了點空氣,告訴它老板剛剛沖它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吃飯的過程他們沒怎么交流,因為平時吃飯時唐念也不是那種會絮絮叨叨嘮嗑的人。席間只有由于餛飩太燙而不得不呼哧呼哧吹涼的聲音,以及呼嚕呼嚕的喝湯聲。
要操作唐生民的身體完成這些進食動作對現今的唐夏來說很有難度,他的神經元已經損毀到不再受微電流控制了。饒是如此,它依然盡力在想辦法表演唐生民的語言和他許多慣常的小動作,因為它朦朦朧朧察覺到這也許是唐念與唐生民一起享用的最后一頓晚餐。
在這個荒蕪的城市郊區,一個樸素的餛飩鋪子前,兩碗冒著熱氣、口味無功無過的小餛飩,這便是道別了。
唐念偶爾抬起頭看看它——唐夏知道她是透過它在看唐生民,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還是和平時一樣埋頭只顧自己吃飯,從它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以及被餛飩的熱氣熏得汗涔涔的鬢角。
它很想再用唐生民的語氣與思維說點什么,告訴她一些適合當前場景的重要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口舌木訥到什么都說不出來。
它可以輕易模仿自己看到過的舉動,卻無法模仿沒見過的事物。此情此景,如果唐生民還健在,他究竟會對唐念說些什么呢?唐夏腦海中并沒有這對父女生離死別之際進行感人對話的記憶,因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餛飩很快吃完了,酒也喝光了。餛飩鋪子前的鐵皮路燈纏著幾只寂寥的撲棱蛾子,翅膀抖動間有細細的粉末掉下來。
唐夏用筷子一顆一顆夾著花生米,直到盤子里白生生的花生米被它吃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層零碎的紅色的外皮。
老板中的妻子過來收拾他們吃空的碗碟,眼神里有幾分趕人之意,唐夏裝作看不懂,直到她丈夫也走了過來,光著膀子站在妻子身后,像一尊兇神雕塑,他們才不得不付了錢起身離去。
唐夏跟在唐念背后行走,看到她的影子被路燈拖得越來越長。
回到車子里,她也沒有馬上開車,只是將車窗按下來通風。
雖說周圍基本都是工廠,但工廠前的空地上,依然有幾戶人家違規開辟了一小片野田,在上面插秧種菜。稻谷尚未收割,連綿的燦金色像融化的太陽,在零星路燈下若隱若現地流淌金光。
唐念指著那些稻谷,告訴唐夏,水稻收割完以后剩下來的秸稈可以翻壓還田,或者堆肥腐熟,提升土壤的肥力,為來年的農作物積蓄養分。而稻谷脫殼后剩下來的稻殼也可以炭化成稻殼炭。至于遺漏在田間的稻谷,則會被小鳥以及嚙齒類動物分食,循環哺育著田間小小的生態。
泥土是稻谷的養分,稻谷是泥土的組成。一鯨落,萬物生。
生命生生不息,流動不止,從一個個體渡到另一個個體身上,死亡即是新生。
個體的生命渺如滄海一粟,但由個體構成的生命之海浩瀚遼闊,吞吃山石,傾飲河川,永遠不會停止奔騰。
——生命永垂不朽。
她把手從窗外收回來,瞳孔深處蓄滿稻田的
金光,被車內的小燈折得光華璀璨,慈悲且殘酷。
唐夏聽到她對它說:“唐夏,你把我爸爸吃掉吧。”
它的消化效率是人類的數十倍,它吃進去的所有東西幾乎都能百分百轉化為自身,如同一個網羅世間萬物、連光都無法順利逃逸的無盡黑洞。
進食,消化,腐骨化白肉。
從此它是移動的墳墓,安葬著她流浪的故鄉。
*
唐念的話在寂靜的車廂里漣漪般逐圈擴散,唐夏側過臉頰,透過唐生民的眼睛定定直視著她,虹膜暈出樹皮質地的棕,瞳孔倒映她的身影,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將她精密地圈禁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