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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來到實驗室,發現自己常坐的椅子不翼而飛,一般都會意思意思尋找幾分鐘,實在找不到就另尋椅子作為替代。但邢知理不。
她如果找不到,就會天長地久地一直找下去,最長的一次找了一個多小時,之所以沒有持續下去,還是因為導師大怒,拍桌罵得唾沫星子橫飛:“到底是哪個王八犢子拿走了邢知理的椅子?!”萬枷看導師氣得脖子上筋絡畢現,仿佛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而死,意識到大事不妙,才趕緊將椅子放回原位。
“……”
唐念無語道,“我覺得你比她更難相處。”
世界上到底為什么會有這么幼稚的人?唐念越想越懷疑那個定時炸彈的無聊測試萬枷其實樂在其中。
“有嗎?沒有吧。”萬枷說。
她和邢知理的友誼維持到了數字永生的委托結束,那之后邢知理正好本科畢業,她沒有與人保持線上聯系的習慣——萬枷很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社交帳號——總之隨著合作結束,萬枷也暫時失去了她的消息。
再次聽聞邢知理的動向是2062年底,她得知邢知理碩士期間轉方向研究冰川病毒去了。
“她本科期間主要是在做腦神經課題,跨度很大。”萬枷對唐念說,“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是那種做成功一件事后就會瞬間對其失去興趣的人,她的生活需要時時刻刻充塞挑戰,她喜歡從零到一的解謎過程,不喜歡從一到無窮大的應用過程。”
而萬枷不一樣,從零到一對她來說太難了,從一到無窮大才有源源不斷的成就感。
那段時間她一直在忙自己本專業的事,即使得知了邢知理的動向,也沒找到機會與她聯系。
時間匆忙,一晃來到了2063年,生物戰爆發。
“從2046戰爭正式打響那年開始,生化手段就一直貫穿戰場,盡管世界各國都相繼出臺了道德倡議,說這個手段不人道,會傷及太多無辜平民,但一點用都沒有,真正打起來誰還在意平民的生死?不過2063年的生物戰……你上學時學歷史應該也有學到,它與其他零零散散的生化手段不一樣。”
這場生物戰使用的是遠古冰川里保存的病毒,由于時間太過久遠,人類的免疫系統早已無法順利識別它們,嚴重缺乏特效藥與疫苗,因此這場生物戰帶來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它以勢不可擋的勢頭席卷了數個區域,造成了上千萬人死亡,也直接奠定了戰后的格局,促成了戰爭的提前結束。
萬枷輕踩腳下的地板:“我們現在所在的a-178區就是當年受創最嚴重的城市。”
唐念愣了愣。
萬枷看向貯存室內一排排鋼鐵巨人般的鐵皮文件柜,低聲道:“……科學是什么?那是當年的我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其實越是研究越會發現,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沒辦法脫離意識形態獨善其身。科研需要經費,經費來源于政黨,一旦在經濟來源上受制于人,我們就不得不聽從黨派的要求,鉆研出利好他們的成果。”
就算經費并非來源于政黨,而是來源于資本,那些資本也都擁有各自的政治立場。
甚至——更極端點,假設經費不來源于任何他人,只來源于自身,科學家自掏腰包搞研究,聽起來足夠純粹也足夠理想國,然而科研成果問世以后如何發展、如何應用,且會落于誰手,也并不是他們能夠完全掌控的事。
科學本身無疑是客觀的,但“如何使用科學”不是。只要使用科學的對象是人類,莫測的人心就永遠是最大的變數。
“科研是政治的刀刃,文學是政治的口舌。”
萬枷悲觀地說。
純粹的學術烏托邦并不存在,她當時已經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每參加一個項目都格外謹慎,害怕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知道她所生活的象牙塔并不如外表所視那般潔白與無辜——她寫下的每個小數點都擁有撼動世界的力量,這力量也許會給民眾帶來福祉,也許會給世界招致禍患。
她的才氣是上天賦予她的雙面刃,握住它御敵的同時也會戕害自身。
可邢知理嚴重缺乏這種意識。
“她是非常單純的科研者,對人類世界如何發展毫無興趣,只是遵循本能認真地解開一道道送到自己面前的難題,而不考慮解題的結果會引起什么軒然大波……我相信她既沒有主觀救人的心思,也絕不存在主觀害人的心思。但她對科研的忠誠其實就是對民眾的殘酷,她既無辜也不無辜,無選擇也是一種選擇。”
2065年,戰爭結束,新上臺的政黨忙著對戰爭余黨進行清算,借此樹立自己的權威。
為期兩年的戰后大清洗開始了。
勾結,賄賂,出賣,倒戈。
政治家們長袖善舞,利用金錢與權勢洗白自己的罪惡,只剩無權無勢的兵卒被推到前頭扛下所有黑鍋。
2066年,萬枷在聯合政府公布的戰犯名單上看到了邢知理的名字。
她的通緝令與戰犯名單并排公示在網站上,又經由直播,病毒般實時擴散至全球。
兩個月后,萬枷從研究所下班回到當時租住的出租屋,剛剛打開家門,就看到黑暗的客廳里立著一個人。
在她嚇得尖叫以前,那個人開口了:“我馬上就走……請你聽我說兩句話。”
第106章 暴君我要生個小孩
邢知理帶來的除了她本人,還有一行李箱的文件。她說這里面除了戰時她發表的論文,還有一些從未面世的研究資料。
“你想讓我保存它們?”萬枷堵在門口,斜倚在門框上,直言她做不到。
邢知理自動無視了她后一句話,朝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做不到。”她疑心對方沒聽見,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大聲重復。
“謝謝你。”
“?”
在保存資料一事上,她表現出了暴君般的蠻不講理,絲毫不顧及萬枷本人的意愿。在她的世界觀里,她已經道了謝,那么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對方頭上,現在萬枷是那些資料當之無愧的承接者了。
謝謝兩個字的尾音還沒散完,邢知理便轉過身,干脆利落地翻出了客廳的窗戶,隱匿于濃濃夜色中。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萬枷才想起從見面到現在,邢知理確實只對她說了兩句話——解釋行李箱里是什么以及向她道謝。
這個人竟然一如既往地在遵循著一些無人在意的規矩。
聽到這,唐念福至心靈,垂眸看向手里那些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