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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陷入了無夢也無眠的黑暗。
這段時間既短暫又漫長,從它的角度來看,似乎只是短眠了一小會兒,可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實驗室卻都已經大變樣了。
地上到處散落著瓶瓶罐罐,碎裂一地的透明玻璃在地面上漂成一片北冰洋,浮冰摩肩接踵浮涌于海面上,被操作間的燈照得一片慘白刺目。就連某個靠近它的設備也慘遭損毀,鋼鐵外皮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深坑。
唐念獨自一人站在它面前,戴著手套的手垂落在身側,丁。腈手套上隱隱現出一道尖長劃痕。
唐夏大吃一驚,忙伸出觸手,卷住她的手拉到近處查看,萬幸只是手套壞了,她本人沒受傷。它神經緊繃,左顧右盼尋找著本該同在此地然而卻不見身影的廖卓銘,余下的觸手在桌面上飛快寫字:“是廖卓銘弄的?他人在哪?”
唐念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因此唐夏也判斷不出她的搖頭代表的是“不是他”還是“不要追究”的意思。
它困惑地歪了歪腦袋。唐念把它接回自己手上,什么都沒說便帶著它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她沒有乘坐公交,與來時的急迫相反,是慢悠悠步行回去的,就像開頭還火急火燎二倍速播放的電影突然調成0.5倍速一樣。
夜風帶著盛夏殘余的悶熱迎面撞在行人身上,防護服的口袋同樣悶熱,唐夏待得心浮氣躁。它擔憂著實驗室里發生的事,怕唐念替它治病時被實驗室其他人發現,因而受了責罰。但唐念走在路上始終不說話,它也只能按捺心情,靜靜窩在她兜里,聽著她走動時褲料與大腿肉摩擦的窸窣聲。
回到了家,它迫不及待寄生到仿生人身上,開口問她實驗室里發生了什么事。
“剛才怎么了?地上那些真的不是廖卓銘弄的嗎?那是其他人弄的?你有因為我被批評或者欺負嗎?你有受傷嗎?”
它擔憂地看著她,問題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
唐念輕輕笑了下:“誰能欺負我?”又說廖卓銘沒做什么,其他人也沒做什么,她更是哪里都沒有受傷。
“那就好。”它安下心之后又變得越發納悶起來,“可是唐念……實驗室里為什么像被人打砸過呢?”
唐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對這個問題閉口不談,只說操作不當出了點意外,天色已經很晚了,早點睡覺吧。
它懷揣著一肚子疑問躺下來,直覺唐念瞞著它什么事。
裹著被子,心里積壓的事如水泡般挨個翻涌,它本該睡不著的,可不知道是否是身體里殘余的藥劑影響,沒過多久,軟乎乎的枕頭又像沼澤一般,將它吞入了深沉的睡眠。
它再次失去了意識。
這次短眠似乎比方才實驗室里那次還要不安穩,它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里它變成了一棵樹,被泥土與成堆巖石捆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它想活動,想舒展,對自由的渴望躁動不安,樹干堅韌的木質部卻將它釘牢在原地,于是它只能不斷延展自己的根系,將其深深扎入泥土地里,掘地三尺尋找水源與養分,以此供養自己茁壯的樹冠。
它的根系扎透了濕軟黏稠的泥土,撬開巖縫,即將肆意蔓延,霸占寸寸泥土,最后卻觸到了一片由堅硬巖石構成的圍墻。
圍墻立體而周密,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樹根無論走往哪個方向都會碰壁,最后只能憋屈地蜷曲成一團,被巖石構成的圍墻方方正正困在其中。
“唐夏……唐夏……”
似乎有誰在叫它,唐夏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天花板卻并不是睡下去之前看到的高度,它的視野抬高了,天花板離它更近,床鋪則更遠,它需要低下頭才能勉強看清被它擠到房間角落里的唐念——
以及蔓延了整個房間的赤紅觸手。
……發生了什么?
唐夏困頓不已,低頭像看史前巨怪一樣看著自己從仿生人身體里失控延展的本體。
唐念被它擠壓得只能偏居一隅,在墻壁與墻壁形成的夾角間歪歪扭扭站立,像一棵長歪的小樹。
她看著它,與她沉默目光一道送來的還有一股咸腥的鐵銹味兒。
唐夏看到她的手臂在淌血。
這回不再有未曾傷及皮肉的幸運。短袖沒能阻攔什么,小臂的皮肉邊緣外翻,斷面極漂亮,肌理勻稱,血氣濃郁,如它曾經想象的那樣,她確實在物理意義上呈現出一種甜美的可口。
而離她最近的那根觸手除了本身的赤紅,還覆著一層不屬于它的、更顯瑰艷的瑪瑙色,作為罪證橫陳在那里。
它發出一聲自己聽了都心驚的慘叫,將那些失控的觸手囫圇塞回仿生人的身體,連滾帶爬朝她跑過去。做錯事的那根觸手因驚懼而痙攣,暫時收不回去,被它欲蓋彌彰地藏到了身后,拖成一條長長的鞭尾。
“唐念……!”
它想捧起她的手,又怕傷到她,手足無措立于她面前,聲音在顫抖中抖落一些哭腔。
電光火石之間,它想到了實驗室里的一地狼藉,那些碎裂的玻璃瓶罐、鋼鐵柜子上凹陷的深坑與眼前四四方方猶如鳥籠的酒店房間交織在一起,它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是我……實驗室里那些也是我弄的嗎?”
唐念看向地面,睫毛像窗簾掩住心靈的窗口,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就是默認,唐夏感到一陣眩暈,它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失控做出過什么事情,這種感覺比遺忘了母艦里的事還叫它害怕,它不僅失去可以依憑信賴的記憶,還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
它的思維與身體還有哪個是真實的?
它還可以相信自己的哪里?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金色的頭發暗淡如枯萎的懸鈴花,那種花卉以倒吊聞名,花朵包垂,籠起脆弱搖撼的花蕊。它低下頭,一遍遍講道歉的話。
“好了,唐夏。”驚魂過后,唐念的聲音透出股倦怠,她出言制止了它永無止盡的道歉,在它如夢初醒,要去找膏藥和繃帶為她包扎傷口時,又說不用了。
“你還記得吧,萬枷她們原本打算利用你們族群的大規模覓食在a-178區做實驗,可你的同伴這回沒有經過這里。”她淡淡出聲,似要同它解釋事情的原委。
聽她說完第一句話,結合這些天來唐念時不時冒出來的古怪言行,唐夏終于猜到了什么,顫聲問:“你懷疑是我?”
“不是我懷疑。”她盯著它的眼睛,瞳孔在黑夜中顯出一股銳利,“是我們都懷疑。”
唐夏并不關心其他人懷不懷疑,它唯一在意的只有唐念的態度,急赤白臉要給自己申冤,說自己根本沒有泄密,可唐念打斷了它的話:“我知道你沒有。你主觀上確實沒有,但客觀上,你與你們族群的緊密聯系還是在你沒注意的時候泄露了我們這邊的機密。”
唐夏愣愣地聽著。
“剛才把你帶去實驗室也是為了進一步阻斷你與你族群的聯系,結果你也看到了,實驗室被你弄得一團糟。”她的聲音很低,聽著沒什么精神,泄氣又疲倦,“我一直在想辦法,可好像怎么嘗試都沒有用……每當我感覺有了一點新希望,迫不及待想要試一試,你們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