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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歐總是有一種滄桑感,這個地緣上屬于歐洲的地區,骨子里卻沒有受到繁華的拂照,從物到景再到人,都有一種淡淡的冷冽。那不是北歐純凈的凜冽,也不是西歐濕漉漉的陰冷。而是一種經歷了太多,沉淀了太多后的沉靜與冷然。
四月中旬,波黑國家隊有一場友誼賽,對手是昔日大賽三連冠的西班牙。
4月13號,科斯蒂奇搭乘航班,返回薩拉熱窩。剛剛走出機場,他就被蜂擁而來接機的球迷們包圍。在德國,他是不知名小球員;在英格蘭,他是前途未卜的門將;但在薩拉熱窩,他卻是這個傷痕累累國家的超級巨星。
機場安保盡職盡責地將他護在身后,期間還在用波斯尼亞語說著些什么。人聲太嘈雜了,科斯蒂奇有些聽不真切,但還是從破碎的言語之中捕捉到了兩三個單詞。
是愛你和最棒。
幾乎下意識,他就想要回避視線,想要低下頭,想要再將情緒埋藏在自己的帽檐下,就像在伊蒂哈德看臺上那樣,試圖用物理的距離隔絕情緒的洶涌。
可是擁擠的人流,和高漲的人聲又將他的動作打斷。因為那不是德語,也不是英語,而是母語,是童年防空洞外也曾零星響起、卻又被炮火吞沒的聲音。
他眼神飛快地瞟了眼這些同胞的身影,腳下的步伐有片刻的停頓。
視線里,球迷們戴著繡著波黑旗幟的圍巾,穿著印有自己名字的球衣,捷甲的、狼堡的、曼城的、國家隊的,就連小時候在不知名球隊青訓的也有人穿。
他有些無端地喉頭發緊,他從來都對自己標榜,說足球只是工作。可他一直都知道,在這里,在波黑,足球從來都不只是工作。
比如,視線上移,機場正前方,那個巨大的廣告牌上,還印有國家隊的巨大海報,旁邊用鮮明的字體寫到:“我們的英雄,我們的夢想。”科斯蒂奇的臉也在其中,表情是慣有的嚴肅。
他迅速移開了視線,卻避不開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
這里的人們將夢想如此直白地寄托在他和他的隊友身上。他們渴望勝利,渴望被世界注意,渴望用足球的榮耀來粘合歷史的裂痕,哪怕只是暫時的。這與曼市街頭球迷的狂熱不同,那里的愛恨更直接,也更輕松一些,與生活和其他的部分始終隔著一層似有若無的薄膜。
而這里,足球承載的遠不止場上90分鐘的勝負。每一次國歌奏響,每一次國旗飄揚,都是在對世界吶喊,我們還在這里,我們還在堅持,我們值得被看見。
即將走出機場大門之前,他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在安保驚詫的眼神之中,轉身回頭,極其輕微地朝著人群點點頭,還伸手僵硬地朝他們揮了揮,他的嘴角依舊緊繃,臉上沒有笑容。
這個動作很快,只在幾秒鐘就結束,根本不待旁人反應,因為它從來不在科斯蒂奇的人生行為準則里。
上了車,隔離了人群之后,司機似乎察覺到了乘客的心情不佳,貼心地為他選擇了一首節奏格外舒緩的民謠。
窗外是薩拉熱窩的街道,機場在郊區,城建速度沒有趕上,所以哪怕戰爭已經過去了近二十年,也能依稀看到一些殘留的痕跡。
科斯蒂奇只是看著,甚至連眨眼的頻率都慢了下來,不知是觸景生情,還是陷入了回憶。
.......
薩拉熱窩不臨海,溫暖的濕潤氣流要歷經層層丘陵才能到達。原本四月是最能體驗到春天的時候,可在這里,卻被帶上了些冷意和肅然。
國家隊的訓練基地坐落在城市的邊緣,背靠著青灰色的山巒。
哲科身上披了件薄外套,手中拿了杯咖啡,正站在訓練場邊撥弄著手機。他向來是愛早到訓練場的,早上一個小時,或者幾十分鐘都是常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離集合時間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他抬起了頭,不出意外,看到了背著包戴著鴨舌帽走入訓練場的科斯蒂奇。
“米洛。”他揚聲打著招呼,還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在這里。
科斯蒂奇也立馬小跑趕了過來,在他的面前站定。
哲科道:“最近怎么樣?”這是一個很籠統的關心,包含了工作、生活、以及心情心態。
“還行。”這也是個籠統的回答,也許是察覺到了什么,科斯蒂奇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好像有些不一樣。”
“什么不一樣?”哲科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