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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坡已到盡頭,腳后跟再往后挪半步,便是空的。
顧行彥一刀橫劈出去,逼退撲上來的兩人,血珠順著刀鋒甩開,落進腳邊碎石里。他抽空往后掠了一眼,那道貼著山壁蜿蜒下去的窄路便露了出來,隨即低聲道:“后面有條窄道,能撤,得有人斷后。”
沉睿珣的劍剛擋開一記劈砍,頭也不回地喊道:“我來。”
顧行彥眉頭皺起:“你一個人?”
“沒時間了。”沉睿珣劍鋒一轉,又逼退一人,“你帶她們先走。”
顧行彥咬了咬牙,一把拉住沉馥泠的手腕,另一手抓住雪初,往陡坡邊拽。沉馥泠腳下被他拖得踉蹌,回頭喊了一聲:“弟弟!”
顧行彥低喝一聲:“你再磨蹭,他就白拼了!”
腳下碎石滾落,叁人順著窄道往下撤,身后喊殺聲被霧氣隔開,越來越遠。
雪初跳下去時回頭看了一眼,霧氣茫茫,沉睿珣獨自立在坡頂,身形被灰白吞去了一半,劍光時隱時現。她想喊他的名字,嘴唇動了動,卻被顧行彥拽著往前跑,那聲“子毓”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沒能出口。
坡頂上,沉睿珣擋開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劍招凌厲,招招往要害去,一時間竟沒人能近他的身。他肩背與腰側幾處傷口都還開著,血順著衣褶一路往下滲,半邊衣襟早已濕透。劍勢仍狠,卻已不像先前那樣一氣呵成,腕上每翻一次,衣上那層血便跟著晃一下。
厲千山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后,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冷笑一聲,朝手下喊道:“加緊攻勢,別讓他喘過氣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得意:“小子,你的劍法不錯,有沉靜川當年的風范。可惜寡不敵眾,何況采薇山莊的武學套路,我也熟得很,知道該怎么破。”
他又笑了一聲,笑得喉嚨里咯咯作響:“今日就讓你嘗嘗當年沉滄舟和沉靜川圍攻我的滋味。”
那些叫囂,沉睿珣只當耳旁風過,劍鋒不曾有半分松懈。他的目光在混戰的間隙里不斷掠過厲千山的位置。厲千山離他并不遠,相隔不過十來步。這樣的距離,平日里不過一個起落,眼下卻被一波接一波撲上來的刀光硬生生攔斷了。
厲千山拄著拐杖,又往前挪了幾步。那雙渾濁眼睛釘在沉睿珣身上,見他劍勢沉下來,嘴角那點陰冷笑意便更深了,連身邊兩個護衛都跟著往前收了一寸。
沉睿珣等的便是這一刻。
他猛然發力,一劍逼退面前的敵人,腳下一轉,整個人往厲千山沖去,方才那副力竭的模樣倏然褪去,所有剩余的氣力都凝在了這一劍上。
厲千山臉色驟變,瞳孔倏地收緊,拄著拐杖想往后退,可他年邁體弱,哪里來得及。身側的護衛撲上去想擋,卻只來得及擋開半招。
劍鋒自胸前帶過去,血當即涌了出來。厲千山往后一栽,手里的拐杖也脫了手,捂著傷口連喘了幾口,臉色轉眼便灰敗下去,連站都站不穩了。
圍上來的人登時亂了陣腳。有人撲過去扶他,有人提著刀還守在原地,眼神卻已飄了,還有人往陡坡那邊望了兩眼,腳跟不自覺地往后挪。眾人先前那股拼命的狠勁,頃刻就散了。
沉睿珣趁這個空檔,轉身便往陡坡邊跑,剛跑出幾步,背后一陣劇痛襲來。有人追上來,一劍刺入了他的肩背。那劍刺得深,劍尖從肩胛骨旁穿過,帶出一股熱流。
他悶哼一聲,沒有回頭,咬牙往前沖,一頭栽下陡坡,滾入濃霧之中。
厲千山躺在地上,捂著胸口的傷,血把身下的石面都染紅了一片。他想喊人去追,喉嚨里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眼前一陣陣發黑。
有人喊了一聲:“厲老爺子不行了,快把他送回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厲千山抬起來,往山下撤。
其他人見狀,也叁叁兩兩散了,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林子里鉆,竟沒人再想著去追。
霧氣漸漸散開,亂石坡上只剩下幾具尸體和一地的血跡,在晨光里泛著暗紅。
人群散盡后,一個身著鴉青色勁裝的青年從一塊大石后走了出來。那青年衣上半點血也未沾,唇邊勾起一絲冷笑,隨即轉身沒入另一個方向。
顧行彥拽著兩人沿著那道貼山而下的窄路急急往下撤。碎石一路往腳底滾,霧又濃,叁人誰都不敢慢,連回頭都只敢在轉彎的間隙里匆匆掠上一眼。
上方的動靜隔著濃霧傳下來,刀劍相擊的聲音夾著幾聲悶哼與慘叫,一陣緊過一陣。雪初被顧行彥帶著往前趕,心口卻一路懸著。
叁人又往下轉過一道彎,聽見那片廝殺聲先是弱了,緊跟著便換成了另一種雜亂。有人高聲呼喝,有人倉促應答,夾著雜沓腳步與碎石一路滾落,間或還迸出兩聲壓不住的驚叫。那陣雜音在濃霧里沖撞了片刻,才一點點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