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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是他救命恩人的女兒。
兩年前,那場火災發生的時候,許凈昭才二十六歲,剛到仁華不久。
他那天去那棟老居民樓,是因為一個病人。那個病人是孤寡老人,術后恢復不好,他上門復查,誰知道剛進樓就聞到了煙味,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他記得自己往下跑,樓梯間全是煙什么都看不清,他記得自己摔了一跤,撞到了頭,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他在ICU。
護士告訴他,是一個消防員把他救出來的,那個消防員沖進火場,把他從四樓背下來。
再后來,陳敬言心臟有些問題,他剛好是他的主治醫師,兩人就這么亦醫亦友地相處,說不上疏離,也說不上太親近。
最后一次見面,陳敬言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時,全身高度燒傷,他聞訊趕來,在那二十四小時的搶救里,許凈昭有幸見到他最后一面。
陳敬言用一雙粗糙,滿是老繭的手,緊緊地握住他的,留下遺言:“房子……賣了……我的女兒,拜托你,照顧她……”
說完這句話,陳敬言就犧牲了,許凈昭親手簽的死亡證明。
追悼會上,他第一次見到陳情。
她穿著黑色棉服,站在靈堂里,小小的一只,周圍的人都哭得稀里嘩啦,只有她沒有哭,只是紅著眼圈,咬著嘴唇,直直地看著她爸爸的遺像。
他心情復雜地把她帶回家,給她收拾了次臥,坐北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美的夜景。
她很安靜,不愛說話,乖乖的,怯怯的,像一只窩在角落的小貓,默默舔舐傷口。
他從來沒有照顧過任何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顧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他只能給她空間,給她食物,給她一個住的地方,讓她自己慢慢消化那些他不懂的東西。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早出晚歸,盡量不打擾她。他知道她在偷偷學做飯,知道她在小心翼翼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知道她怕他,也在偷偷觀察他,他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只能盡量讓她自在。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等他把她養大,送她上大學,看她面對人生課題,他也許會多一個親人,順利地完成任務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以為自己真的像算命先生說的那樣,孤寡一生,不得善終。
許凈昭咬緊牙關,閉上眼睛,讓冷水繼續沖刷自己骯臟的靈魂。
他就那樣站著,任由冷水沖刷,直到那股欲望被強行壓下去,直到那根東西軟下來,變成一團毫無生氣的死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個家來到醫院的。
九點整,查房。
許凈昭穿著白大褂,帶著一群實習生和住院醫一間一間病房走過去。他平時話就不多,查房時更是惜字如金,只是翻看病歷,檢查病人,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實習生們戰戰兢兢地跟在后面,大氣都不敢出。
最主要的是,今天,他明顯很不對勁,一張臉黑得徹底。
“許醫生?許醫生?”
他回過神來,發現一個住院醫正拿著病歷本站在身側,一臉忐忑地看著他。
“這個病人……術后第三天,心率有點不穩,您看需不需要……”住院醫欲言又止,小心翼翼。
許凈昭接過病歷本,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加做一個心電圖,抽血查心肌酶,有結果了再來找我。”
“好的好的。”住院醫如釋重負地點頭。
許凈昭把病歷本還給他,掃了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
“許老師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臉色好差。”
“會不會是沒休息好?”
字字句句清晰地落進他耳朵里,他懶得管,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屏幕,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在想那個味道,一整天了,他都心神不寧,下級向他匯報病情,聽著聽著就走了神。腦子里全是那股味道,仿佛已經刻在鼻腔里,深入腦海里,怎么都散不掉,甩不掉。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他從醫多年,見過無數病人,聞過無數種氣味,消毒水、血腥味、腐爛的傷口、尿袋的腥臭,從來沒有一種氣味能像那樣,讓他那根死了一樣十六年的孽根活過來。
他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午的資料。
人類的嗅覺,信息素,費洛蒙,性吸引力的生物學基礎……他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排除。沒有答案,沒有任何科學研究表明人類可以像動物一樣通過氣味捕捉發情期。
可他就是聞到了,她就是有那個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不屬于任何一種他能辨認出來的味道。
而他,就是對那個味道有反應。
許凈昭放下手機,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也許只是偶然,也許今天早上只是意外,也許是特定的環境,湊巧讓它有了反應,跟那股味道沒有關系。
也許明天就好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對,明天就好了。
他在心里這樣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