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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汶侑英語好,他報了一個超市名,就在住址東南方向大約三英里,那個位置和她心里想的那個超市正好是同一個方向。
“你提前查過了嗎?”
他在小型吧臺那用剛拆封的濾水壺給他們裝了兩杯涼水,端著走過去,遞給他們。
姐姐接過去喝了一口,冷冽的水從杯口往下流,冰涼直沖前門牙。
蘇汶侑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弟弟看著大概十二三歲,比姐姐小了半輪,坐在沙發邊緣兩條腿蕩著,他用一種很鄭重的語氣開口,你的英語怎么樣。
蘇汶侑靠著沙發后背,手放在扶手上,稍微調整了下坐姿。
大概可以和你溝通。
弟弟拍手,那道小小的巴掌在他膝蓋上啪嗒啪嗒地響,他轉過去對著姐姐說我說了他可以!你剛才還叫我別跟他說太快!然后轉回來,兩只手撐在沙發墊子上把身體往前拱了好大一截,那你能不能教我姐姐用中文怎么說。
問題太快,他還愣在那一秒鐘,那雙眼,從機場到宿舍一路都沒紅過的眼睛,此刻被一個陌生小孩無心的一句請求,把整個香港和洛杉磯兩條線的故事全砸了過來。
短暫的沉默,弟弟以為冒犯到了,他把往前探的身體縮回去,兩只手從沙發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轉過去對他的姐姐挑了一下眉毛,姐姐偏了一下頭,她也感覺到了這個對話忽然停頓了片刻,但她不知道原因。
蘇汶侑在倫敦傍晚的微灰天光里閉了一下眼,然后他把手從扶手上抬起來,往下輕輕壓了一下,或者,我可以教你別的。
姐姐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把弟弟從沙發上拉起來,手指在他頭頂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指在弟弟頭發上落不到一秒鐘就被他搖頭甩開了。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笑著對蘇汶侑說:“下次再來學吧,我媽媽不準我們逗留太長時間,第一天就把新鄰居煩夠了下次他就不開門了。”
蘇汶侑從沙發上站起來,插著兜,點頭,走在她們前面去開門,但快到門口時拐了個彎,從廚房里拎出兩盒中國帶過來的糕點,他把盒子放進姐姐手里,讓她帶回去給媽媽。
姐姐睜大了眼睛,這盒子上印著金色繁體字和一朵蓮花的簡筆畫,她在倫敦從來沒見過。弟弟湊上來,這個是什么?
這個是我家里那邊的,甜的。蘇汶侑站在門邊單手握著門把。
姐姐把盒子接過去,她笑著道了好幾聲謝,說:“媽媽一定很開心,這個看起來就很好,謝謝你。”
弟弟把謝謝翻成中文,跟著喊蟹蟹,聲調不準,把兩個四聲全掉成了二聲往上飄,蘇汶侑低頭笑了一下。
他說:“祝你開心。”跟在他們后面把門往外拉開了一半。
姐姐拉著弟弟的手正要往外走,她一只腳已經踩到門外的石板路上了,然后她停住,轉回來,她的右手還牽著弟弟。
對了,很抱歉,我叫安娜,我弟弟叫安德分,還沒有問你叫什么。
蘇汶侑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抽出來,扶住門框,風吹過,把他額前那一縷頭發吹斜在眼角,他說了名字,兩個人走了。
安娜拉著弟弟,安德分還抱著那盒糕點不停地在翻過來看封底印的蓮花。
蘇汶侑把鞋柜上的那份留下來的清單拿起來掃了一眼,罐頭、洗碗液、毛毯、臺燈。
他把清單翻過來,背面還有一小行字:你要是不會做飯,我媽媽說她可以多煮一份。
他把大門關上,站在玄關里把那張清單正面和反面看了好一陣,然后客廳另外一頭,沙發上扔著的那部手機忽然震了,他走過去接。
來電是他還在國內委托的律師,接起來他的手插在兜里,走到小院,倫敦天黑透了,星星開始冒尖,這里的光污染少,頭頂上每一顆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幾顆星排成的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星座,這里的星星和他在洛杉磯山頂跟她數過的那些不會一樣,這里的天空不是她的天,這里的他在聽到任何聲音后,都不必下意識去以為是她。
蘇先生,合同已經奏效。您名下關于蘇氏的百分之二十六股權分配,其中百分之六已按您的委托人蘇成廿先生代辦完成同步轉接,余下百分之二十全數經港交所披露后往恒岸娛樂名下,接受方的委托協議也已同步發至蘇汶婧小姐的律師事務所,目前法律層面的轉讓已完成,有一個問題是時間,在變更公示以前您母親,不出意外,不會通過公開登記知曉。除非她主動調閱蘇氏內部持股變動,畢竟連夫人之前留有權限。
蘇汶侑往前走了幾步,這些他都料想過,從遞出倫敦那兩個字給連玉結的時候就已經算過她會調閱內部持股變動的每一個節點,所以他要求在他落地倫敦的那一刻,盡早把常規工商變更的流程往前推,但與此同時,另外一項無需公示的資料則由連玉結自己發現更好。
“嗯,繼續。”
委托律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蘇先生,股權變更完成后蘇汶婧小姐會收到通知,屆時她會知道,最后,祝您在倫敦一切順利。”
蘇汶侑把電話掛了,他把手機放回客廳那張空蕩蕩的茶幾上。
屏幕亮了一下,倫敦當地的天氣預報推了條通知:明天多云轉晴,最高氣溫十九攝氏度。
他整個人從醫院出來后變得沉默寡言,他自己的變化他自己全能感覺到。
但也就是這樣的他,要提前讀預科,倫敦大學的預科課程下周一開始,暑假直接被壓縮成了三天,沒有什么假期。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離開,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