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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童把拜貼收上來,對眾人說:“李先生在清修,不便接見諸位大人,帶上禮物請回吧。”
轉身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徐回,示意他們上來。
徐回和徐直在門前三拜,然后跟上去了。
原來儀門后面還不是道觀,要再走幾百級依山石山勢雕鑿而成的石階,每階高一尺長一丈,都經過悉心的打磨,不會太磕絆,亦不會輕易致人滑倒,石階的兩邊無防護,山中天然的花草做它的屏障,青苔悄然爬上階庭,山林深處溪流潺潺,叮叮咚咚。
石階的盡頭是一方很大的道場,場中設太極八卦圖,廊下的巨幅道家符箓一張挨著一張,門前設道壇,道壇里面裝滿雜糧,其上插香,香煙裊裊。
有位老先生身穿白色道袍,立于繚繞的香霧之上,聽見人聲,他濃眉微蹙,非常不滿地睜開眼掐指盤算,而后倏然看過來。
徐回在迎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已經放下背簍,拜倒在地上,一邊三跪九叩,一邊道:“晚生拜見先生。”
徐直出于禮貌,也跟著拜上。
那個道士看起來是個自矜又挑剔的人,他雖然在清修,但是衣著很講究,白袍看似素凈,上面刺繡的暗紋一定出自最好的繡娘之手,儀態雍容大方,非世家子弟不足以至此,看人的眼神雖然溫和,但是帶著審視與打量,評估別人是他的習慣,不過他毫不避諱這一點,審視別人也是如此地坦坦蕩蕩,自卑的人迎上他的目光會更加自卑,自尊的人受其目光影響,反而會視此為一種青睞,從而更加自信自尊。
徐回無疑是后者,李泌無疑也更喜歡后者,徐回跪地拜他的時候,他眼底的陰霾和各種世俗的打量瞬間一掃而光,上位者的傲氣一時也飛到九霄云外了。
徐直聽到他用激動的聲音說:“徒弟啊,你終于來看為師了,你再晚來十天,為師就見不到你了?!?
“你看到門外那么多人了嗎?為師不過就是去朝廷當了幾天官,他們就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掉,盡管我一再說了不需要,他們偏偏自作聰明地以為如果不送禮我就記不住他們,如果能來我面前露個臉,日后一定能升官發財,為師的心實在很累?!?
他嘆氣著搖頭,“罷了,我跟那幫凡夫俗子真是相處不來。你吃了我冶煉的丹藥,身體好不好?”
他小跑著上前扶起徐回,徐回也是被他夸張的言辭驚到了,他嘴角很明顯抽搐一下,但是并沒有因此失了禮數,他很敬重他,謙卑恭謹地作揖,不卑不亢道:“謝謝先生掛念,回一切都好?!?
李泌興致勃勃地摟住他,親自為他引路,“來來來,為師算到茶陵那邊有寇盜,知道你今日要來,房間早讓人收拾好了,我們師徒兩個晚上好好絮叨?!?
他腳步一頓,停下來轉而嚴肅又神秘道:“拜師儀式也準備好了,這次你可不能再推脫了?!?
這時候他余光一瞥終于注意到后面跟來的女子,不禁皺眉道:“這是誰?”
徐直聞言落寞地抬起頭,徐回牽過她的手,認真跟李泌介紹:“這是舍妹,你可以叫她阿直。”
“令妹,”李泌把這兩個字放在口中咀嚼了一番,然后不在意地說:“好吧?!?
他打量了她一番,開始評估她的人生,“你跟著我去朝廷做官,一定會有世家愿意把女兒嫁給你,你相貌、才智、為人都是如此頂尖,這是一定的,為師絕對不會看錯人,做個一兩年,就找個好人家把你妹妹嫁掉……”
“嗯,不過,這不重要,不重要,”他又開懷地笑,“為師記得你對《周易》頗有見地,兩年不見是否有精進,為師迫不及待與你探討?!?
徐回看了一眼徐直,無奈道:“有,我發現王弼注疏里似有錯誤之處。”
李泌雙眼放光地把他拽進了主殿右側的袇房。
這天晚上,是兩年來徐回第一次不在她身旁,徐直一個人睡覺,不知是不是徐回特意叮囑過他們,外間有兩個童子始終陪著她,她倒也不害怕,她既為徐回受到高位人物的欣賞和贊揚感到由衷的高興,又難免為李泌說的那句要把她嫁掉的話憂心忡忡。
在沒人認識他們的山中,他們可以淡化兄妹之間的線條,模糊不清地親昵相處,但是在外面呢,會不會給徐回招致麻煩,一旦把超越親情的另外一層感情置于高臺,會不會迎來千萬人的白眼和嘲笑?
然而更麻煩的還在后面。
第二天晌午,徐回還在跟李泌意猶未盡地談論玄學道教,暢談古今中外的最高智慧,各家流派,偶爾也會涉及朝堂,多是調侃人物。
有門童進來俯到李泌的耳邊低語,李泌大吃一驚道:“什么?至尊親自來了?”
“我不是告訴過楊內官,過完年我就去,他何必親自前來?”
徐回亦是身軀一震,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預感要應驗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