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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直在心里堅定不移地默想這些信念,她垂首低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心事重重,糯糯回了一個“好”字。
她不看他,他也能將她的心思盡收眼底。李澤的眼里閃過輕蔑的微芒,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宮婢進來將窗戶推開,女醫接著走進來,床上的帷幔依舊垂著,徐直平躺下來,將一只細白的手臂伸出床外,搭到床邊的矮幾上面。
女醫幫她在手臂下面墊了一個軟枕,用藥物熏蒸過的手帕先擦拭手臂,一人擎燈,另一人找到穴位開始施針。
銀針刺進皮膚,初時會有些痛,令人難以忍受,讓她禁不住輕微發抖,女醫會柔聲安撫她,叮嚀她放松一點。
他今天沒弄在里面,但還是叫來了醫師,這樣做似乎真的是為了讓她安心。
而且有時候她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一定要吃藥,他也允許了。
今天的疼有點持久,像被蝎子的尾巴咬住一直沒有松開,而且還有毒液浸入,在血液里面蔓延,讓她疼得暈暈乎乎。
空氣里彌漫著草藥的香氣,女醫提醒她:“娘娘忍耐一下,頻繁刺激同一個穴位,會讓身體機能紊亂,效果會適得其反。今天的銀針上面添加了一味藥劑,只要刺進肌膚,等它溶于血液,就能見效,會有些刺痛,不過不會持續太長時間,馬上就好了。”
徐直不疑有他,聽信了女醫的話。
但是到了深夜,她洗完澡,漸漸發現身體有點異常的變化,本來那個草藥帶給她的感覺是血液會變涼,止熱降燥,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現在洗完澡,藥性揮發,本來應該平復下來的身體,反而突然變得燥熱了。
徐直一開始以為是天氣太熱的緣故,長安的春天如此溫暖,一天熱過一天,換了更輕薄的寢衣躺下,難得一夜清凈的她多么想睡個好覺,卻有什么東西在跟她作對一般,在她身體里攪擾得她心煩意亂,怎么也睡不著。
這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即便跟徐回生活在一起,她的身體也從來沒有過這種反應,不似純粹的心理上對一個人的思念和依賴,也并不是因為長夜漫漫,孤寂無法排遣,是另外一種她不愿意承認,也不敢正視的身體上的變化。
寢殿外傳來一陣貓叫,頃刻變成了打斗和嘶鳴,再接著響起宮人的腳步聲。唐民愛養貓,宮里宮外都很常見,春天這種風氣則表現得更為明顯,林深影昧的地方總會傳來此起彼伏的貓叫聲。為了不打擾主人睡覺,夜晚會有宮人不停來回巡邏,用布袋去抓這些貓,或者用竹竿把它們打跑。
外面的貓一哄而散,徐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似乎有液體隨著消散的聲音,隨著她翻來覆去又乍然停住的動作,從雙腿之間汩汩流出來。
有好一會兒,她都沒反應過來,她努力回想,到底是什么刺激促使她做出了這般反應。她有點懷疑是不是女醫在扎針的時候往她的身體里面放了藥,她有這樣的警覺。
徐直倏然坐起來,拉開床幔,燈光毫無保留地透進來,手臂在燈光下瑩潤透明發白,她盯著手臂上的針孔看。女醫的手法很好,除了一個細微的小點,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如果不是她的皮膚比常人更白,那個小點恐怕也看不到。她研究了半天,看不出任何異常。
血管的脈絡在燈光下是如此明顯,像一棵繁茂的小樹匍匐在瑩潤單薄的輕紗下面,隨著她旋轉手臂的動作,枝椏蔓延,血液如同樹的汁液一般悄然流過,至于血液里面是否摻雜了什么東西,她看不出來。
宮婢聽到異動,過來輕輕敲門,小聲詢問:“娘娘有什么需要嗎?”
徐直沒有答話,從惶恐的情緒里面把自己抽離出來,緩慢地躺下去,努力忽略身體的反應,強迫自己陷入睡眠。
但是她一整晚都沒有睡著,那種難以平復的身體不適,讓她的心從惶惑紛亂的不安到隱約察覺的悲哀。
李澤第二天沒有回來,徐直去問李正己,“能不能找兩個僧尼來陪我,我有點睡不著,心里很煩亂,覺得也許有了他們的陪伴,我會好一點。”
這不是什么難事,宮里有好幾處寺廟,里面多的是供職的僧人尼姑,李正己去征詢了李澤的意見,當天就找來兩個尼姑。
她們算不上年輕,看上去慈悲而莊嚴,有一番高貴溫和的氣度,那是常年吃齋念佛,又養尊處優的人才會有的,這一點可以把她們跟民間的僧尼區別開。
李正己沒有告訴她,這兩位尼姑其實是李家的兩位公主,按照輩分,李澤還得稱呼她們一聲姑母呢。
李家有許多出家為尼,或者舍身當女道士的公主,天寶以后,天下大亂,很多公主的婚事被擱置,或者自愿放棄世俗婚姻,這種情況就變得更為普遍了。
兩位公主和藹地詢問徐直,“娘娘需要貧尼做些什么?”
其實陛下已經召見過她們,告訴過她們需要做些什么,依陛下所言,眼前的這位娘娘,是一個十分“頑固不化”的女人。
“對待自己的弟弟,有很悖逆的情感,而且極其執拗,屢教不改,你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幫她把這些雜念驅除。”
“讓她不再執著于那個男人。”
陛下提起她,真是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