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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團隊放棄了她,她像一顆被踢出軌道的行星,在娛樂圈的邊緣地帶孤獨地漂流。她跑過無數個龍套,有時候是三級片里街邊的一具尸體,有時候是在鏡頭前一晃而過的路人甲。她凌晨四點起床,坐兩個小時的公交趕到片場,在寒風里等上七八個小時,只為了那幾秒鐘的鏡頭和微薄的酬勞,若不是還有菲妮借她錢,她連燃氣費都交不起了。
慕尼黑的寒冬竟然那么長——長到她看著那些不如她的人——臺詞功底差的、形體不過關的、甚至連基本走位都不會的——一個個爬了上去,拿到她連試鏡機會都沒有的角色——這個行業竟然可以讓一個人因為拒絕潛規則,而被徹底埋葬。一把鈍刀日復一日地在她心上來回割鋸,起初,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只要她足夠努力,總有一天會被再一次看見。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像指間的沙,越攥越緊,流失得越快。她是一粒被遺忘在角落里的塵埃,輕飄飄的,連風都不屑于吹動她。她開始睡不著覺,每到深夜,當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那個酒店套房的畫面,還有他那句輕飄飄的“你憑什么覺得你能出頭”。
憑什么?她憑什么不能?
她科班出身,臺詞功底扎實,形體優秀,對角色的理解力和她合作過的人都稱贊過。她憑什么要被一個只會用權勢壓人的老男人踩在腳下?憑什么她要為了一次拒絕,付出這樣的代價?她受不了了。憤怒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要讓他知道,人類想輕而易舉碾死一只螞蟻,可螞蟻也是會咬人的。
她開始像個鬼影一樣,四處打探馮斯特的行蹤。這并不容易,馮斯特身邊的安保雖然算不上銅墻鐵壁,但也不是她一個身無分文的龍套演員能輕易接近的。但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她在馮斯特常去的幾個場所附近徘徊,記住每一輛進出的車輛,每一個出入的面孔,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的活動規律。
整整四個月過去,馮斯特參加了一場圈內的私人宴會,地點在一家不對外公開的高檔會所。阿爾托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躲在街對面的陰影里,懷里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塑料桶,是她在五金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顏色刺目的臭烘烘的紅油漆
她不是沒有想過后果,但她不在乎。被封殺?她已經被封殺了。被告上法庭?她一無所有,拿什么賠?十一點四十七分,慕尼黑八月的深夜也涼颼颼的,可她卻像是一團火燃了起來,感覺不到絲毫的冷意。會所的門開了,馮斯特走了出來,微醺的腳步有些虛浮,身邊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他穿著深色的定制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帶著酒足飯飽后的饜足。
他看起來那么得意,那么高高在上。仿佛兩年前那件事不過是他漫長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甚至可能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不記得她的臉,不記得他試圖買斷一個女孩的尊嚴和未來。阿爾托肌肉繃緊起來,像獵豹一樣從陰影里沖了出去,“馮斯特!”她大喊他的名字,馮斯特聞聲轉頭,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一桶猩紅的油漆已經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濃稠的的紅色液體從他的頭頂傾瀉而下,順著他的臉、他的脖子、他那件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蜿蜒流淌。
他整個人像一尊被血祭的雕塑,僵硬地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最后變成一種死寂的空白,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那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隨即有人沖上來試圖按住她。她看著馮斯特那張仿佛死了一樣的臉,看著紅色的油漆在他臉上勾勒出滑稽而可怖的紋路,胸腔里積壓了五年的東西,終于找到了出口,她放聲大笑。笑聲在夜空中回蕩,尖銳而肆意,像一把刀劃破了所有虛偽的體面和安寧。她笑得彎下了腰,直到被兩個保安一左一右地架住雙臂,她還在笑。
“你這個狗雜種!”
“泥潭里的臟豬!”
她開始破口大罵,馮斯特終于回過神來。他緩緩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漆,阿爾托被拖走的時候,她的嘴巴一刻也沒有合上。
“你以為你封殺得了我?我不怕你!臭蠢貨!你聽見了嗎!我不怕你!”
她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淚眼模糊間,路燈的光暈在她眼前綻開成一團團溫暖的金色,朦朧而柔軟,周圍的綠樹郁郁蔥蔥,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樹冠濃密得幾乎遮住了半邊天空,那些深綠色的葉子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草叢里傳來此起彼伏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做她叫罵聲的和聲
慕尼黑這場似乎沒有盡頭的寒冬突然冰雪消融了般,盛夏悄無聲息地走在了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