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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慧賢含蓄地點點頭,抿唇微笑,隨后伸出了五根手指:“嗯,一共發了五百一十六。”
“哇!”
“太好了!”
“不容易啊,這都是咱慧賢應得的!”
一聽到郭慧賢這個月發了五百多,幾個大姐比她還要高興,歡呼聲恨不得要穿破頭頂的天花板。
誰說紡織女工只能拿最低的工資?
瞧瞧,五百一十六!
廠里女工的平均工資在四百塊左右,五百塊,比不少坐辦公室的職員還要高呢!
幫著她把布袋捂得嚴實了些,興奮之余,張大姐又特意叮囑她道:“快回家吧,路上可小心點,一定得把錢給裝好了。”
郭慧賢:“好。”
發了這么多的工資,換成是別人,早就嚷嚷著要請客了。
但對待郭慧賢,廠里的各位大姐大姨們卻從沒起哄要她請過客。
她的每一分錢都來得不容易,比起讓她掏錢,大姐大姨們倒是更盼望她的那一家子人,能別再那么不要臉地盯著她的錢包了……
回家的這條路,郭慧賢走得很慢。
因為她在心里默默盤算著這個月工資的用處:
和之前一樣,要把其中的三百塊上交給父親郭明德;
給繼母楊麗一百塊,用作家里買菜買米的開銷;
給弟弟郭云龍三十塊,當做他的零花;
平常中午食堂吃飯固定要三十塊;
哦對,她的鞋破了,得重新買一雙,就算十五塊吧,衣服的話……可以再緩緩。
也就是說,這個月她能攢下來四十一塊!
揣緊肩上的布袋,郭慧賢仰起頭望著那一抹殘陽,悠長地呼出一口氣。
只有在每個月發工資的這一天,她才能感覺到一絲輕松。
能攢下四十一塊不容易,畢竟上個月她才攢下了十九塊而已。
但一想到,她能離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更近一步,心里便能生出些許的慰藉。
郭慧賢有十七年沒見過母親了。
即使她努力去回憶小時候在母親身邊時的點滴,可時光匆匆,母親的面孔依舊是模糊的一片……
在郭慧賢三歲那年,父母離婚了。
母親程玉秀是農村戶口,因為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得不到撫養權,只能任由郭明德把她帶去遠在南方的林市。
郭明德的工作體面,長得又好,再加上有一段當過兵的經歷,很快就給郭慧賢找了個漂亮又溫柔的后媽。
兩人結婚后的第二年,郭慧賢就有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郭云龍。
小時候的事,郭慧賢記得不太清了。
只記得后媽買給弟弟的餅干很甜,弟弟吃不完剩下的雞腿很香,還有她每晚都睡的那條走廊,每當冬天總能聽到外面的風雪聲。
在她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見到程玉秀從豫市寄來的信。
是被郭云龍拿回來的,郭明德還沒來得及把它銷毀。
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每年母親都會寄出好多封信,只是都被父親撕掉了,并且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也是那一年,她第一次按照信上的地址給母親回了信。
和郭明德說得不一樣,母親并沒想過要拋棄她,相反的,為了能盡到母親的責任,她這些年都在更加努力地工作。
白天刷盤子、晚上當保姆,賺得大部分錢都寄給了郭明德,只希望他能善待自己的女兒。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些錢的大部分,都花在了郭慧賢同父異母的弟弟身上……
郭慧賢十八歲那年,考上了北方的大學,她以為自己能夠飛得更遠,未來能立刻這個家,但沒想到的是,這一年的郭家也有了很大的變故。
郭明德下崗了,楊麗被裁了員,郭云龍在學校打人,要賠人家一筆昂貴的醫藥費。
郭明德沒有讓她去上大學,準確的說,是壓根沒想過讓她上大學。
從那天起,郭慧賢成了家里唯一的勞動力,肩膀上扛起了一家四口的生活重擔。
聽說女兒沒去讀大學,而是去了紡織廠當女工,程玉秀氣得打電話把郭明德兩口子臭罵一頓,可郭明德只用一句“她是我的女兒,她干什么我說了算”就把她的話給堵了回去。
也是從那天起,程玉秀向郭慧賢承諾,一定會更加努力地攢錢打官司,把她的撫養權給奪回來!
郭慧賢不忍心母親獨自操勞,便也拼了命地工作,希望自己也能多攢一些錢。
她每天只睡五個小時,晚上會主動申請多加班兩個小時;誰有事要請假,她第一個頂上,為得就是每個月能多賺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