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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架起來。”浧九幽道。
兩個鬼卒聞言拖著他兩條柳條般細瘦的胳膊,把他捆在一座尚且帶著血腥氣的刑架上,其中一人扯開了他的前襟,露出整片蒼白的胸膛來。
“本座今日興致高,想請諸位作畫共賞。”鬼君的聲音再度從高處響起,沖著鵪鶉般擠在一處的忘生門弟子,“‘紙’已備好,還不快筆墨伺候?”
眾弟子自然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作畫,不免露出了驚惶警覺的神色。
幾個妖修打開竹簍,伴隨著奇異的香味逸散開來,一條條尖吻寬頭的毒蛇從簍中徐徐滑出,嘶嘶的吐信聲交錯在一起,令人頭皮發麻。
“楊雪飛。”浧九幽含笑看著眾人青白交錯的面皮,問道,“你真的不打算說出陳啟風的下落?”
楊雪飛緘默地搖了搖頭。
“你可能還要再想想。”浧九幽也不意外,只笑道,“輪到你們了——今個兒這里每條蛇都要咬一口人,至于咬誰……你們選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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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蛇吻
對大多數忘生門弟子來說,這不是個困難的問題。
就像陳啟風能夠在師傅和道侶中間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一樣,楊雪飛從來都只是一個備選項。
……
楊雪飛是狄青云的第八個弟子。
狄青云原本只準備收七個,他是多出來的。
修仙之人多信算學,大弟子陳啟風初露頭角之時,狄青云自然也請仙師卜算過一卦。
仙師掐指一笑道,陳啟風確實有扭轉門楣之能,只是每逢七字便有劫難,行事作為需避開這個七字才可。
狄青云便破例收了第八個弟子,南地山中撿回來的棄兒,因尋著之時乃楊絮紛飛之季,便取名為楊雪飛。
這著實不是個好名字。
楊絮浮萍,皆是輕浮飄零、命不由己之物。如父母愛子女,必不以此為名。
楊雪飛不過是狄青云隨意撒在街邊的一顆種子,隨意地長出了枝芽,時常有人忘記他的存在。
他剛入門中便緘默不言,多日未能開口,直到渴極了才知道要討一口水喝,然而因南地口音過重,話一出口,眾人便捧腹而笑,連陳啟風也忍俊不禁。
他只是手足無措地站在這兒,盯著自己攪在一起的細瘦手指,等眾師兄半笑半責地糾正了半天口音,才勉勉強強換到一口水。
彼時七八歲的楊雪飛并不知道這群嘻嘻哈哈的男孩兒到底在笑什么,只是本能讓他變得更為緘默內斂。
有課業時,他只與狄青云一人說話,歇息時,他也便只在一處讀書。狄青云不大愛管這個湊數的弟子,他本事自然也就學得不大好,然而平時能用的功也都用上了,再如何,書也算讀得熟練。
貪求陳啟風倒也不是圖無常劍的身份和本事——在楊雪飛如幽魂般度過的十余年中,陳啟風豁達爽朗的笑聲是他能接觸到的最熱烈的東西。
楊雪飛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
毒蛇咬傷他的腳踝時,尖銳的獠牙刺進血管中,痛感如尖細的針被逼入經脈一般,飛速地鉆上顱頂,痛得他頭皮發麻,緊跟著是一陣能讓他喪失五感的冷意。
他想起了夏天的泉水,冰淋淋地沖在腳上,他手里提著用竹篾編的鞋,踩在棲鳳山狹窄的山道上。
奔跑,奔跑。
身后傳來笑聲,緊接著,他整個人被撲倒在冰冷的水里,但他并不害怕,一雙火熱的手臂很快從背后環住了他。
他咯咯笑著轉過頭,閉上眼睛,以為會得到一個吻,結果碰到他嘴唇的是鯰魚滑溜溜的魚須。
他茫然地睜開眼睛,被水沾濕的長睫毛交錯著。陳啟風騎在他的身上,手里抱著一條大魚,指著他大笑。
“小傻瓜。”陳啟風說著把魚扔到一邊,然后緊緊地抱著他的肩膀,吮吻起他的嘴唇。
“師哥……”他模模糊糊地喊著,“師哥……我今天功課還沒做完呢。”
陳啟風笑道:“晚上等大伙兒都歇下來,師兄偷偷教你。”
他聽著也笑了起來,又鉆進陳啟風的懷抱中,與他耳鬢廝磨。
兩個人身上都濕漉漉的一片,陳啟風把他抱起來,劍修身量高挑挺拔,抱著未及束發的楊雪飛如同抱著一片云一般輕松。楊雪飛的膝彎架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細瘦的小腿從下踞里伸出來,隨著兩人親昵的動作輕輕地晃著,上邊還留有幾條奔跑間硬草枯枝畫出的淡痕。
楊雪飛的身上本就容易留痕跡,加上皮膚蒼白,這些玩鬧間留下的細痕至今隱隱可見,只是如今卻被遮掩于蛇吻之下。
毒性漸漸發作,他的眼皮有些無力地下垂——此時不用堵他的嘴,他都很難再發出叫喊了。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三師兄林玉蒼顫抖著雙膝被推到人前。
和排在前面那些與他素昧平生的外門弟子不同,三師兄和陳啟風交好,自然也多見過他幾面,與他稱兄道弟地客套過幾句,此時正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擔憂,哆嗦著食指,遲遲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