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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值陽春三月,此處卻仍如初冬時節(jié)般,遍地覆著薄薄的冷霜,妖獸生了毛的蹄子一踩到地上的卵石便打起滑,原地轉(zhuǎn)了兩圈。
灘上亂石堆積,雜草叢生,巖石大都頗具怪相,如鬼魅夜行,石縫間生著足有一人高的茅草,若不是一片光禿禿的九仞壁高聳立于灘上,走不了多時便會迷失了方向。
楊雪飛一下香車,車夫動作遲疑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楊雪飛知他好心想勸阻,卻又難開口,于是感激地笑道:“車家,您送我來這兒,我已感激不盡,您自去吧,不必再向前了。”
車夫這才點點頭,飛身跨上了妖獸背脊,又沖他喊:“小后生,你想清楚了,若想活命,不可在此地久留啊!”
楊雪飛再次鎮(zhèn)重地點頭應是,站在原地目送車架遠去后,才望向不遠處屹立的九仞壁。
師兄會在那里嗎?
九仞壁頂端,那枚十誡碑即便在夜雪中也散發(fā)著瑩瑩的白光,上邊鐫刻的就是鬼族的至高法度——靈君十誡,楊雪飛比照著記憶,一句一句默念著:
一戒殘害生靈,二戒奪掠資財、三戒逞欲行淫、四戒背信負義、五戒謗道惑真、六戒相毆滋事、七戒逸樂廢業(yè)、八戒恃強凌弱、九戒藐視法諭,十戒不敬天地。
他越念越是輕嘆,若這十誡當真威令森嚴,為何浧九幽能妄為至此?
邊想邊念著,他已一瘸一拐到了崖壁之下,只見眼前的冰壁如鏡面一般平滑,抬頭不見邊際。
他拔出一柄短刀,刺于冰壁之上,卻留不下一絲痕跡,嘗試使用術法,一切法術在觸及冰面時便如雨落湖心、消失無蹤。
師兄——
楊雪飛氣喘吁吁在冰壁下跪坐下來,冥思苦想,這樣的冰壁,師兄究竟是怎樣攀上去的,浧九幽又會怎樣攀上去?
過往相斗之人又是如何約在這壁上的?
相斗……
相毆滋事……
十誡!
楊雪飛突然反應過來,轉(zhuǎn)念間他又想起了車夫提及的九仞壁頂上的風刀霜劍——那分明是對觸犯十誡之人的刑罰!
無怪乎鬼族天生畏懼此處,此地最初時應當是犯戒者的放逐之地。
楊雪飛猛然伸手解開了外袍,緊跟著是內(nèi)裳,他脫去全身衣物,赤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荒唐地站在雪地中,面對著眼前的十誡,試圖做出藐視不敬的姿態(tài)來,一如幼鳥炸開了渾身羽翼,試圖令自己顯得龐大以恫嚇天敵。
“靈君殿下,我來找我的道侶。”他對眼前刻著字的冰壁道,“我,我們縱色亂情,以多欺少,且約了死仇,要在此處不死不休……”
“我犯戒了。”他紅著眼眶,顫聲道,“靈君殿下,我犯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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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狂風刮過,楊雪飛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他幾乎察覺不到周圍的變化,只覺那連天的衰草間似乎生出了點點螢火,他仿佛回到了棲鳳山后山的藥圃。
——那是陳啟風最喜歡的地方。
師兄思緒敏捷、精力旺盛,夜里便總是做噩夢,噩夢一醒,他就要趁著月色鉆到藥圃后的紫蘇園子里,去找那里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陳啟風說看著那瑩瑩的綠光,心便不知不覺地靜了下來。
“是嗎?”楊雪飛疑惑地問。
“是啊。”陳啟風一只一只數(shù)著眼前繚亂的螢火,數(shù)不多久就數(shù)錯了,又重頭開始,他難得的不會煩躁和心急,“飛來飛去,像你的名字一樣。”
楊雪飛眨巴著眼睛:“我?”
陳啟風笑了起來:“會發(fā)光的雪,到處飛,風一吹就散了,但是吹不走,它們一直在這兒……”
就像你一直在這兒一樣。
最后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說出口。
楊雪飛陡然睜開眼,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到了九仞壁頂上,周圍綠瑩瑩的不是螢火,而是鬼火,是過去死在此地的萬千魔族留下的殘魄。
飄搖的鬼火中間站著的是陳啟風,陳啟風顯然沒料到他的出現(xiàn),正震驚地看著他,雙手卻已習慣性地張開了。
楊雪飛也顧不上衣衫不整,他一刻也沒有猶豫,便得償所愿地撲進了師兄懷里,緊緊地抱住了師兄的脖子。
“你……”
幽幽鬼火中,陳啟風的五官忽明忽暗地:“你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