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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不敢暴露這非分之想,也不擅長和那些師兄一樣撒嬌賣乖,便仿著過去陳啟風答話的樣式說:“雪飛不該未看清供詞便簽字畫押,險些誤了陛下的大事。”
秦靈徹聞言只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楊雪飛隱約明白,這是他沒說到點上,只道是自己說得不夠。所幸他最擅長從自己身上找錯誤反省,忙接著道:“我也不該在畫押之后擅自逃獄,又擅闖陛下的內宅,弄臟了屋里的陳設,還躲在桌下偷聽——”
他說著說著,忽然發現秦靈徹的眉間微微一收,立刻識趣地止住了話頭,聲音也輕了下去,“雪飛駑鈍,還請陛下明示……”
秦靈徹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終是無奈地笑了笑:“北檻未驗明正身便行問罪,給你招致殺身之禍,逼得你鋌而走險,這是我的過錯。內宅送你也罷,何需為此道歉?”
楊雪飛怔怔地抬起頭,一雙清亮的妙目如同秘色釉般無中生水。
秦靈徹忽然執起了他的手,只覺一陣暖意自皮膚相貼之處襲來,楊雪飛微微一顫。
——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身份,他還以為他握住的是一雙凡人的手。
修道之人往往身體也會因修為而變化,付凌云的功法霸道剛猛,氣息便如烈陽般熾熱;陳啟風則修為無常,雙手一陣偏冷一陣偏熱。
然而天帝陛下的手放在他身上時,如十余年前棄他的父母、比鄰的長兄、哭別的舊友一般,溫熱親近,令楊雪飛不由自主地往這如同故鄉般的熱源貼去。
秦靈徹自不介意他這小動物似出自本能的舉動,輕輕撫了撫他的手背,聲音也變得更加柔和:“雪飛既簽了供狀,為何又突然反悔?”
罕有的溫存被倏然打斷,楊雪飛腦中空白了片刻,才想到答話。
當他反應過來時,他已將那日如何被浧九幽俘虜,如何以自身為質求付凌云相救,如何協助師兄與浧九幽決戰……到如何察覺忘生門之仇始作俑者乃付、趙二人等事,一五一十地盡數講了。
說完他又忽然想起趙月仙之事,忙補充道:“陛下,若趙月仙果真乃一切主使,或許還要殘害我……忘生門門人——還請陛下放我下凡——”
“陳啟風已為我所救。”秦靈徹忽然打斷了他,看著他道,“有我看著,不會有事,你盡可放心。”
楊雪飛驀然失語,只覺自己在此人面前已無半點心事可言。
“你可曾想過,趙月仙盜我內丹制造流言,又結交鬼界、濫殺無辜,是想做什么?”紫薇帝君無視了他的茫然,接著問道。
此事楊雪飛亦有猜測,只是當著帝君陛下的面,他終是收斂了措辭,小聲道:“恐是想在天三界之間攪動風云。”
“一旦激起戰事,又當如何?”秦靈徹不理會他的避諱,將事情挑明了道。
楊雪飛隱約知道他想聽到什么樣的答案,越發地低了頭:“……自會生靈涂炭,民不聊生。”
“接著說,”秦靈徹道,“如何生靈涂炭?”
楊雪飛面色緩緩地蒼白了下去。
他讀過話本,聽過評書,自然知道在靈君十戒鎮壓鬼道之前,十府興風作浪的傳聞;也知道若昔日之景重現,忘生門慘案將成為日日重演之事,自飛龍川始沿岸名川大山,都將如棲鳳山般陷于烈火血污之中。
秦靈徹看著他的神情,微微一笑,聲音一如往常,手掌也依舊溫暖。不知為何,楊雪飛卻覺得周遭的空氣突然冷了下去。
“——既如此,你為何敢在陰結鬼界的供狀上簽字?”
“我——”楊雪飛哆嗦了一下,只覺得心頭發冷,下意識辯解,“我當時不知——”
“神威軍在逮捕你之時未曾宣讀罪狀?”秦靈徹問。
楊雪飛訥訥搖頭。
“周瑛莘押你之時未曾昭示叛逆之罪?”秦靈徹又問。
楊雪飛仍搖頭。
“既如此。”秦靈徹溫聲重復道,“你為何敢在陰結鬼界的供狀上簽字?”
楊雪飛突然身體癱軟地從床榻上滑下去,跪坐在帝君陛下的面前,雙手捉住了帝君的衣角,顫聲道:“雪飛未曾思慮過多,只想著……只想著報恩一事……”
他說著說著,心頭竟也跟著羞愧萬分起來,兩眼間瞬間盈滿了眼淚,一顆顆撒在了紫薇帝君的袍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