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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凌云聞言一怔,繼而也陷入了回憶,不免眼底濕潤:“當(dāng)年陛下力排眾議用我統(tǒng)兵,底下人不服我年少,陛下就借了我座下的金雕,連破鬼界二十城,助我立威——往事歷歷在目,我對陛下也依舊感懷在心,陛下卻不信我,反而要用那酷吏——難道他做的事,我便做不得嗎?”
秦靈徹聞言,忍不住微微一笑,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攏了攏衣袖,又沾了筆墨道:“我用謝秋石,無非是因為他不曉世事、心不染塵,雙手染血卻不沾孽煞。他做那些事情,無論哪件交給了你都會害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付凌云一愣,一瞬間幾乎要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有言道,但愿天下無人病,不怕架上藥生塵……你能與我飲酒作畫、月下弄曲,便是你最大的功績。”秦靈徹停了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用不用謝秋石,有什么要緊?若有朝一日能裁撤了神威軍,才是真正的海晏河清了?!?
付凌云幾乎從夢中驚醒。
即便到了今日,他無數(shù)次因為叛亂而愧悔到不能入定,秦靈徹的這句話仍然會叫他心驚肉跳。
他最清楚不過——為什么有人會與他一起喝酒縱樂?為什么他的門前絡(luò)繹不絕?百年來仙丹仙術(shù),他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仙官仙娥,見他便傾服;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大門敞開,頭抬到哪里,哪里便有人下拜。
……若裁撤了神威軍,哪里還有人認得他付凌云?
即便是眼前這個小人、這個輕如白雪、柔若飛絮的孌寵,只要他動一根手指就能掐死的凡人,在他窮途末路之時,都敢這樣蔑視他!
付凌云的眼睛慢慢地漲紅了。
他死死地望著楊雪飛的背影,楊雪飛翻了個身,面朝著他,口中發(fā)出輕柔的囈語,他每個字都聽得真切——不是怕救不了師兄,便是怕辜負了陛下——即便他就近在咫尺,這個人的夢里都沒有他。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楊雪飛的手腕,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立刻就睜開了,在與他相對的那一瞬間,眼底所有的柔軟、迷茫都消失殆盡,轉(zhuǎn)而化作一泓清冽的冷泉。
“將軍?!睏钛╋w聲音平靜,沒有半點夢囈時的黏糊,“可是有危險?”
付凌云仍然拽著他,沒有說話。
“……那便是將軍睡不著了?!睏钛╋w見他不答,溫聲道,“等雪飛收拾整齊了,便陪將軍接著趕路,可好?”
付凌云仍然不答,只是猛地拽過猝不及防楊雪飛,把他拖進了自己的懷里。
那溫軟的身軀貼在自己胸膛上時,他心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終于暫時放了下去。他發(fā)出了一聲難耐的喘息。
“你一直蜷在火邊,難道不冷嗎?”他聲音粗糙地問,“怎么不跟我說?”
楊雪飛茫然地挨著他,不知這個一路上都想用眼神剮了他的神威將軍,此刻為什么換上了這樣一副神情。
天邊的星月黯淡無光,溪水安靜地流淌著,他體會著付凌云懷里的溫度,觸碰到沾著夜露的冰冷鎧甲,忽然緩緩地明白過來。
付凌云很孤獨。
不論曾經(jīng)有多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在這凄冷的夜晚,他無所適從,前路未卜,威名不在,眾叛親離。
楊雪飛看著綿延在天際的瀛臺山脈,沒有再推拒,只是同樣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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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行進的第四天,他們終于繞過了天兵的包圍,到了瀛臺山腳下。
一路上除了那幾句獨尊術(shù)的心法,他們再沒有過交談。
楊雪飛毒發(fā)了一次,這是唯一的一次,他沒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渡過難關(guān),他只是安靜地蜷縮在小溪邊,看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地滾到沙石地里,嘴唇咬得出了血。
付凌云冷眼看著他。
起初他在等待他的哀求,漸漸地,他等的便只剩一個反應(yīng)——只要楊雪飛發(fā)出一絲痛呼,或像以前那樣喊爹娘師傅,再不濟喊一聲師兄,他也全當(dāng)做是對他的祈求,愿意勉為其難地施以援手。
然而楊雪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從毒發(fā)到嘔血,整整十二個時辰都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十根手指都因摳撓身旁的石壁而鮮血淋漓。
熱毒退去后是寒毒,楊雪飛的嘴唇和眉毛上都結(jié)滿了霜,皮膚也凍得如冰塊一樣透明,他把手放進水里,水中的魚兒都紛紛繞行。
當(dāng)他徹底清醒過來時,付凌云的靴子已停留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只要他再迷糊一會兒,這位將軍恐怕就要看不下去、施以援手了。
他默默地在水邊收拾好自己,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