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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宅方圓數里都只有風過樹搖, 鳥雀雜飛之聲,所幸他最愛清靜,又有仙仆夫子陪著說話,倒也不常想見旁人。
秦靈徹仍然回來得很少, 但只要回來身上就沒什么架子,見他喜歡玩水,便笑著提著竹簍子, 拉著他手陪著捉魚, 用的都是抹了餌料的直鉤,釣不傷魚嘴, 到了日落時分便將魚兒又一一放回。
楊雪飛像個影子似的跟在帝君后面, 不知為何, 他一忽兒想到師兄, 一忽兒想到付凌云,他總在恍惚間覺得秦靈徹的眼睛里既有師兄的豐朗清利,又有付將軍的深沉隱忍,但仔細一想, 又覺得他誰都不像,只是自己認識的人太少, 不免要拿這兩位人中翹楚去比對。
如此像在暖夢中又過了幾日后, 他終于生了些要走得遠些的念頭,也未曾下凡,只是順著飛龍川多搖幾里小船, 搖到了瀛臺山的地界。
芳菲林里的春花多已凋零,瀛臺山卻仍舊氣象萬千,夫子說過,瀛臺山的風光隨山主人的心情而變,如今的山主人正是他曾見過的謝秋石。
楊雪飛大老遠就看到那一團如火燒般的碧桃林,奇異的是碧桃艷紅的花瓣上面還覆壓著累累的積雪,花開得越烈,雪壓得也越厚,甚至枝頭還零星掛著青色的桃實,不同時節的風物同時出現在眼前,倒是符合謝仙君捉摸不定的性子。
仙童告訴他,謝仙君不在,被陛下派出去料理那些反賊的事了。
楊雪飛也不疑有他,吃了杯茶、瞧了瞧山景,便道別離開。
倒是仙童送他上船時目光閃躲,他瞧穿了對方的欲言又止,柔聲問道:“可是有何疑惑?不必顧忌。若是雪飛能答得上的,自當傾力相告。”
那仙童見他內斂親和,秉性與謝秋石大不相同,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聽說是楊仙使平定了付凌云之亂,怎么仙使看起來——看起來竟還像個凡人?”
楊雪飛不覺失笑。
他理了理鬢邊的亂發,俯下身平視著小童,耐心地解釋道:“雪飛哪里能解決什么叛亂,都是陛下計謀周全、早有安排,雪飛不過是依言照做罷了。”
他頓了頓,又頗為慚愧地說:“雪飛也修習了多年仙法,實在天資不足,非修道之命,確實還是凡人之軀。”
仙童卻被他謹小慎微的模樣逗笑了,嘻嘻哈哈地說:“仙使這是過謙了,待你做了天后,自然是與陛下與天地同壽的,慢慢修習,又有何不可?”
楊雪飛聽得直愣,過半天才輕輕“啊”了聲,緊跟著就鬧了個紅臉,忙擺手道:“怎……怎可這樣胡說八道?雪飛怎會……啊……況且紫微宮早有天后娘娘,凡間的牌位上都是一同供奉的。”
他手忙腳亂地幾乎連話都說不順溜。
“你才胡說八道呢。”仙童瞪著他說,“陛下的內宅怎可能住得進旁人?至于你們凡間的牌位,他們還把陛下畫成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的模樣呢,這怎么能作得準的?你說紫微宮有天后,我識事至今六百多年,怎么從沒見過?”
楊雪飛哪里聽得進他說的話?只覺得雙頰滾燙,又思及陛下與自己親密無間的舉動,一顆心恍惚亂跳起來,倒似是自己犯了錯一般。
“我……我在凡間早已定了親事。”他懇切道,“仙童切莫再說這胡話。若讓陛下知道了,我……我怎么還有臉面見他?”
那仙童聽得莫名其妙:“連我們這些在偏山修行的都知道了,陛下怎可能會不知道?你說你有塵緣,若塵緣未斷,你又為何會在這里?為何不去陪你的塵緣?是陛下不放你去嗎?”
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通,楊雪飛卻是聽得發怔。
即便那日說了要留他在紫微宮使用,實際上秦靈徹從未要他做什么,也從未說過不放他走。他是師兄的道侶,無論師兄記不記得他,他都應該——
但——
直到與仙童道了別、上了小船、慢悠悠地駛回紫微宮,楊雪飛都沒弄明白這一連串雷擊似的質問。
秦靈徹會準他離開嗎?
師兄還算是他的道侶嗎?
……為何他沒有調轉船的船頭往下游、往凡間去?
他尚未想明白這些問題,一陣破空而來的疾風突然擦著他的耳邊掠過。
他本以為又是飛鳥驚魚,并不引以為意,卻忽然聞到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
什么?楊雪飛在心底驚呼。
不知從何而來的白光席卷著一道人影乍然向他襲來,他整個人都因為反應不過來而僵住了。
有人想殺他?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