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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幾乎蠻橫地強闖而入黑子的布局,硬生生在右角撕開一道氣口,楊雪飛擦了擦濡濕的鬢角,這才重又拾回了呼吸。
他趁機氣喘吁吁地進言道:“陛下……書上說堵不如疏,若鬼界就此平息,何不暫派仙官加以治理,徐徐導之,化其風俗,正其偏失,使之漸歸正道?”
他說完便緊張地抬起頭,注視著秦靈徹。
秦靈徹卻并未抬眼,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落子間毫無凝滯,似乎根本沒看到他這招妙手一般,言談間也是一語雙關:“亡羊補牢,終是落了下乘。你這一手,何嘗沒有人試過?”
語畢,黑棋棋風一變,一轉守勢,不再迂回,而是冷靜地緊逼上來,或圍或壓,偶有短暫的騰挪,下一步卻圍殺得更深。
楊雪飛不得不停下了勸諫,全神貫注地回到棋局中——然而每每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妙手時,卷土重來的黑色浪潮便將他再次席卷其中。
他落子越來越慢,一開始為了做活而強行施展的手法果真讓他深陷困局。
正如秦靈徹所說,無論他如何推演變化、設想奇手、所下的點位是好是壞,終究不過是亡羊補牢而已……他被秦靈徹裹挾著推著走,所能看到的結局也在輸十幾目和幾十目之間徘徊。
廂房中越發安靜,只有謝秋石又不厭其煩地來敲了幾次門,陰陽怪氣地抱怨幾通后又甩手離開,似乎單純只是為了給他們添幾分不痛快。
夜幕籠罩之際,棋局仍舊進展緩慢,一炷香的功夫只能落一兩次子,楊雪飛額上滲出了薄薄的細汗。
秦靈徹終于蹙眉道:“若現在投子,你今晚還有得休息。”
楊雪飛卻搖頭,執著地親手將死棋從棋盤上一顆顆拾下來。
“已經沒有什么技法可言了,你就是在跟我拗。”秦靈徹的聲音里帶了點似有似無的指責意味,聽不出是不是玩笑,“——接下來,你每取下一顆子,我就打你一下手板——還要繼續嗎?”
楊雪飛動作一頓,臉上頓時露出了又羞又怕的窘色,他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眼前的殘局,最終緩緩地握起了手掌。
“陛下……我……”他懇求地說道,“……若我下完這盤棋,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秦靈徹動作一頓,沉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最終不置可否,只是搖了搖扇柄道:“接著下。”
楊雪飛默不作聲地回到對弈中,他繼續絞盡腦汁地應對著這場死局,一顆一顆扳著手指數著自己提下的棋子,面頰時而緋紅,時而蒼白。
每拿下一顆子,他仿佛就看到了一條性命的消逝——他知道秦靈徹就是在與他對弈、推杯換盞的間隙,用輕巧的命令去殺死那些盲從的兵勇、無知的癡兒、掙扎求生的老弱和蓄養螃蟹的小妖的,戲本里也是這樣寫的——重逾千鈞的決策,往往只在一頓飯一盞茶的時分悄然敲定,無可轉圜。
楊雪飛尚且無法背負一隊叛軍的生命之重,然而這一切對秦靈徹而言就像堵住一個氣口般輕而易舉,抬手投足間斷玉削金,不論罪輕罪重,有冤無冤,也不論謝秋石如何焦躁不安地敲門,他如何執迷不悟地做活……
一顆又一顆……
楊雪飛每每把注定要被吃掉的白棋放在棋盤上時,都會感到心頭發苦。終于,到了日出拂曉之際,棋枰上一片漆黑,他再也無處可走。
秦靈徹嘆了口氣,朝他抬了抬下巴,目光幽深地點了點眼前的桌面。
楊雪飛出了一身虛汗,他閉了閉眼睛,最終誠惶誠恐地平攤著雙手,送到帝君的面前。
他如同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般低下頭,心跳如擂鼓,細嫩的掌心輕輕地顫抖著,等待著為自己的負隅頑抗而受罰。
對面卻遲遲沒有動靜。
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去,卻見秦靈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惶恐不安的模樣,似笑非笑地用扇柄撓了撓他的掌心,與他對視時,淺淡的笑意如春水般化開。
他癢得蜷縮起來,又不敢把手收回,只得眨著透亮的雙眼,忐忑不安地等著審判。
“笨。”秦靈徹突然抬起扇柄,虛點了點他,輕斥了一句,“又不是真的沒轉機了——就這么喜歡挨打?”
楊雪飛的臉騰地紅了——他哪里喜歡挨打?只是哪里又有什么轉機?
秦靈徹拉過他的手,忽一拂袖,將整張棋盤乒乒乓乓地從桌上掀翻了下去,晶瑩剔透的玉石棋子噼里啪啦下暴雨似的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