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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仙君對于鬼界之事各執一詞,曾有青冥劍君主張“以戰定和”,執法上君主張“分而治之”,瀛臺仙君意圖“以鎮代滅”,而秦靈徹的態度似乎時常在眾多意見之間搖擺——只因他仙壽太長,幾乎一眼便能看見每一種主張的結局,無非是和久生亂,嚴鎮生恨,最終逃不過以暴制暴,血流成河。
起居注停留在最新的一筆:“帝怒,令誅十府以絕后患。”
再往前十頁,是“李乾元凌遲身隕,帝君歸位。”
翻過數十頁蠅頭小楷,再往前,便是“帝自絕于紫微宮,再投俗身以赴劫。”
……
如此往復循環,永無止息,楊雪飛一字一句地看在眼中,仿佛看到了秦靈徹在此間執筆寫劃、斷言生死的景象,看到秦靈徹進進出出的腳步,反反復復地歷劫。
他不免心想,一個人如果活了這么長的時間,似乎應該變得柔和恬淡、袖手天下,如同棲鳳山深處白眉白須的老仙人一般,常年含著笑容,包容萬物,樂呵呵地與徒子徒孫下棋而不顧及輸贏……
但秦靈徹不同,每一世的輪回似乎都讓他變得更加嫉惡如仇,他的政令一道比一道嚴苛,直到最后的摧毀萬物,殘忍可怖的輪回對他而言漸漸地不再是警醒,而是他的工具、他手里的剝皮刀,他在嘗試用凌遲自己的方式來剮去世界上的一切罪惡。
楊雪飛仍舊為此感到膽寒,就在此時,一張薄薄的紙片從堆疊如山的卷冊中飄了出來。這是一張泛著黃的殘頁,看起來上了些年頭了,似乎一觸即碎。
他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才能看清上頭的字跡,這似乎是一封求救信。
征西將軍李乾元向安懷長公主求救的信。
楊雪飛越看越是心亂,幾乎一目十行:
信上說自己寒窗苦十年終得功名,只因在百花宴上得到了陛下賞識,作為陛下親信,被調去統兵;他建了功立了業,平息了胡患,立下赫赫功名,搶回了和親的安懷公主,一路從漠北騎著馬護回皇都,卻不料宮中政變,陛下被外戚逼宮,改朝換代,他甫一入京便遭鋃鐺下獄,聽聞新帝是安懷公主的姐夫,便想求一條生路,說自己的性命無所謂,千刀萬剮亦無所懼,但上有老母抱病,下有弟妹襁中……
后頭越寫越歪斜,似乎持筆之人在寫字時被一根根地打斷指骨,越寫越不成體統,到最后是沾著血,用連著筋帶著骨的斷肢一字字寫下的血書……
楊雪飛不敢再看,他將紙翻過去,不料紙背后竟全是亂涂亂畫式的血痕,反反復復的都是同一句話:
求死易,貪生難;求死易,貪生難;求死易,貪生難……
一死何其容易!茍生卻是要折斷脊梁、忍辱泣求!
楊雪飛一時看得雙目盈盈,直到手下的卷冊被淚水洇開,只是那些細密的小字暈開了看不清了,那銀鉤鐵劃的大血字卻如同刻在紙上一般無法泯去。
他自然知道這封血書沒能送到安懷公主手里,三年前那張貼滿江南的黃榜上寫了叛首凌遲,滿門抄斬,親朋尚且株連,何況乎父母血親?
這力透紙背的血書突然讓他比任何時候都了解了秦靈徹這個人,也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那種深入骨髓的執念定然已經無可挽回——人死道消對秦靈徹來說只是解脫,他寧可不斷重復這樣的噩夢,都不愿意認輸,他對純然的公道的渴求已經超過了一切!
楊雪飛有些失魂落魄地蜷縮起來。
當晚秦靈徹抱他的時候,他都遲遲無法應和,秦靈徹如哄孩子般哄他,他卻只能磨蹭地絞著雙腿,紅著眼睛說:“我想跟陛下多說說話。”
秦靈徹仁慈地恩準了他,與他講了他想知道的那些往事,講李乾元是怎么牙牙學語,怎么在寒冬臘月鑿壁偷師,用梗草在田間一筆一劃地練字的,怎么勵志當一個寧折其首、不屈其志的好男兒,他不顧爹娘的反對一意從軍,燒起烈火、潑下美酒、拍馬馳騁進滾滾黃沙之中,一人千軍地奪回安懷公主,鮮衣怒馬,颯沓回京……
講到這里他突然不講了,只是輕輕地刮了刮楊雪飛的臉,一邊逗他一邊說:“你又哭了。”
楊雪飛并沒有哭,他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示反對。
秦靈徹卻沒有繼續剛才的故事,而是指出:“不是說現在——我不在的時候你又哭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的憐愛,倒是真讓楊雪飛紅了眼眶。
他忽然回抱住了帝君陛下,輕輕地說:“……我看到了陛下當時寫的字。”
“嗯?”秦靈徹挑了挑眉,撫摸著他的發絲,珍惜地問,“看那些做什么?那些又不好解悶的。”
見他這樣提及自己血淋淋的過往,楊雪飛更是心如刀絞,他突然話鋒一轉,低聲問道:“……陛下哭過嗎?”
秦靈徹一怔,動作漸漸地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