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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縱容……”他輕輕地說,“陛下將仙骨給了我,讓自己陷入虛弱,又留下了這枚內丹,我才有傷陛下的機會……”
他緩緩地伸出手腕,秦靈徹瞧見那顆曾經被趙月仙偷走、為陳啟風所用的羅剎內丹在他的丹田脈絡間隱隱泛著紅光,來自鬼界的濁氣破壞了仙軀的純凈,卻也讓楊雪飛突破了不能傷害他的限制。
“若陛下執意要將沾染鬼道之人殺盡,也請令雪飛就戮……”楊雪飛收回手,閉上眼睛,淚如雨下,“我既然傷了陛下,縱使馬上死去,也實在……我此生都……”
“噓,噓——”秦靈徹止住了他無休無盡的哭泣,不厭其煩地拍著他的后腦和脊背,“……你哭什么。你才多少力氣,我若想自救,豈能沒有辦法?”
楊雪飛怔怔地抬起臉。
“靠過來,仔細地聽……”秦靈徹溫柔地擦干他濕漉漉的面頰,讓他靠近自己的懷里,“聽到了么?”
楊雪飛馴服地將臉貼到了陛下的胸口——就在他插下那柄刀尖的兩寸開外的地方,他忽然聽到了隱隱的雷聲。
他緩緩地睜大了眼睛。
與謝秋石遭到孽煞劫時的雷聲一樣——晴天霹靂,地崩山摧,卻被收容于這小小的方寸之地,在秦靈徹溫和恬靜的外表深處,靜靜地安放著。
這雷聲從未止息,仿佛自開天辟地之日起便亙古存在,在秦靈徹行走間、嘆息時、溫柔的撫慰與嚴厲的訓斥之中,那狂暴的心雷始終懸于頭頂,于殺伐果決之時煎灼著他的內心,并在輪回的同時,將他的肉身反復撕裂折磨。
楊雪飛潸然淚下。
他忽然明白了,或許正是因為希望有人能夠阻止他,陛下才會對他施以如此的恩典,才會在那一眼后對他念念不忘。
他不認為這世上有什么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但他與帝君的無限癡纏就注定了他會是唯一一個能刺下這一劍的人……唯一一個能終止這種不敢言敗的痛苦的人。
他緊緊地攀住了帝君的肩膀,投身在他的懷抱中。
就在這一瞬間,透過那個巨大的傷口,他們的神魂交融在了一起,他看到了秦靈徹狼狽不堪踉蹌爬行的一世又一世,他對這世間一切丑惡、不公、欲望、怒火的憤世嫉俗——永遠不會停下來,永遠不會停下來……如同黝黑的鬼火般,深深地植在他每一世的眼睛里,冷冷地看著這個世界,看著經過的每一個人……冷冷地……
在佛前坐化,被啃為白骨,千刀萬剮之間,露出猙獰的金剛怒目,揮起沉重的萬鈞鐵鞭,無限滋長的暴虐和冷酷被捆縛在溫柔沉靜的外表下,烈焰焚燒后的殘魂如灰燼般填滿了眼前的整個世界,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
他在刑場上,轉身望上了一對清澈如春雨的眼睛。
是一雙有點癡念的眼睛。好像什么也沒有想,沒有憤怒,也沒有盤算,只是有點茫然的、不解的、憐憫的、同情地看著他,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愧疚地垂落下去,毫無雜念的,如同一朵飄零的塵埃。
像是下了一場清新的雨水般,那些帶著腥味的灰塵都消散了。盡管只在一瞬間,那雙眼睛仍然在對他說——
過來……
過來。
楊雪飛跌跌撞撞地如同一只剛離巢的鳥兒般撲了上去。刑臺上的囚犯與胸口被洞穿的秦靈徹終于融為一體,化作了同一個目光深邃的、自始至終凝視著他的人,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里,輕輕地對他說了那些他從未想過的話語。
“我的雪飛果然……”秦靈徹輕輕地說道,“從來不染塵埃。”
楊雪飛抽泣起來,他早就沒有眼淚了,他只是在出于本能地嗚咽。
秦靈徹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取過了桌上的那枚玉印,沾了自己的血,按在了罪己詔的最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