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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父皇依舊是一身漆黑蟒袍,身形高挑清峻,眉眼昳麗威儀,站在珠簾前,望著他。
殿光清疏,簾影駁雜。
帝王的影子落在珠簾上,隨著長風微微晃動。
姬鈺頭一次發現,父皇長得很好看,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他搜腸刮肚,終于想到一個詞匯——
一種驚心動魄的好看。
姬鈺在看帝王,帝王也在看姬鈺,目光幽深,不知看了多久。
姬鈺指尖一顫,本能地避開他的視線,不知怎么,他現在越來越怕父皇了。
“你在想什么?”帝王問道。
少年的心再度顫了顫,被問得有一瞬間的慌亂。
他低聲道:“兒臣,兒臣,”一連說了兩句兒臣,姬鈺頓了頓,繼續道:“在想小時候的事。”
提起姬鈺小時候,帝王漆黑的眸色漸漸柔和,沒有了那種讓姬鈺心驚的威儀,聲音溫和:“嗯,”又道:“想起什么了?”
姬鈺沉默了一下,道:“……想起了小時候,兒臣把父皇擠下床的事。”
為了這件事,他少時曾經和父皇吵了幾回,直到此刻,他終于發現是自己的錯。
帝王一怔,似乎沒想到他說的是這個,冷峻的面容上浮現出淡淡的回憶之色。
“你睡著了,不記得,總是怪寡人不好。”
姬鈺松了一口氣,他總算找回了一點面對少年父皇的感覺,感覺那時候的父皇還是小少年,又冷漠又可愛。
現在的父皇……
姬鈺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他只知道他忽然之間,不敢看父皇,更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余光中看過去,總覺得父皇生得很好看,能叫人心驚肉跳的好看。
明明看了許多年,朝夕相伴,晝夜不離,為什么忽然之間,不敢再看了?
殿內很安靜,無人開口。
姬鈺意識到自己又在出神,連忙撇清腦袋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道:“兒臣知錯了,之前是兒臣不好,現在兒臣可不會再做出這種忤逆犯上的舉動啦。”
他說最后一句話,本想逗一逗父皇,說完之后,自己先笑了兩笑,抬頭一看,卻不見父皇臉上有何笑意,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內斂平靜的神色。
姬鈺撓了撓頭,又笑了一下,最后也不笑了。
他站了一會兒,覺得不好再繼續站下去,索性重新坐在龍床上,余光不小心看見龍床邊的花幾上擺著一只青銅虎,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呆頭呆腦的,倒是很可愛。
姬鈺伸手拿起來,奇怪道:“父皇,這是誰的玩具?”
他早就長大了,乾清宮已經沒有小孩子了,父皇身邊怎么會有這種孩子的玩具?
真是奇怪。
帝王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陰影緩緩覆蓋住龍床上的少年,言簡意賅:“這是你的。”
“我的?”
姬鈺低頭擺弄了兩下,發覺這青銅虎看上去新,實際上已經很舊了,榫卯之間有股滯澀之感。
他恍然醒悟,這青銅虎年份已經久了,只是保存得好,才看上去新。
少年手里擺弄著青銅虎,恍然之間,似乎意識到什么,御書房里的布偶、乾清宮里滿殿的蛐蛐、十幾年如一日擺在原位的陳設……
姬鈺的指尖驀然一顫。
耳邊響起帝王的聲音:“姬鈺?”
姬鈺捧著青銅虎,抬起眼眸,認真地注視父皇,看父皇的眉眼,看他的眼眸,“父皇,你……”
少年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仿佛在和自己說話。
“你是不是想我?”
姬珩想姬鈺,所以才在觸手可及,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擺滿了姬鈺的東西。
宮殿里出乎意料得安靜,就連殿外長風的聲音也聽不到。
良久。
帝王終于點了點頭。
——姬珩承認了。
他一個人待在皇宮里,會想念姬鈺。
姬鈺眼睛紅了,這是他從小到大都改不掉的毛病,他想哭,眼睛就會微微泛紅。
他拿著那只青銅虎,語無倫次道:“父皇,你想我了,你怎么不跟我說?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每天都來找你。”
說完這句話,姬鈺又猛然想起那句“凌遲處死”,這句話他記了十八年,從前很少記起,卻從來也沒有忘記。
他的臉色白了,低下頭,沒有再看父皇。
所幸龍床很大,有好幾重回廊,回廊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異樣。
姬鈺看不見父皇,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在靠近他,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