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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王盛有些遲疑,“那酒……”
“今日適合飲酒。”云別塵截斷他的話,清冷出塵的臉上浮起極淡的笑意,“雪壓梅枝的聲音,你聽。”
王盛側耳,果然聽見極其細微的“喀嚓”聲,像是冰晶在花萼間碎裂。
他不再多言,轉身從屋內捧出個樸素的陶壇。
云別塵拍開泥封,清冽的酒香混著松針與初雪的寒氣漫出來。
他斟滿兩盞,一盞推向石桌對面空位,一盞自己握著。酒液在粗陶盞里晃出細碎的波光,映著他修長的手指。
“龜龜。”他忽然喚了聲,聲音輕得像梅梢落雪,“這是淑妃給我的,她那時還有清醒的時候,我記得她給我的時候,說這是她和她的淵兒一同釀的。”
“她說我是仙人,所以她求我,求我救她出去,帶她離開這腐朽的皇宮。”
云別塵回眸:“你知道我是如何回她的嗎?”
王盛正收拾碗筷的手一顫,瓷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響。他張了張嘴,眼眶先紅了:“公子是如何回的……”
“我說,我不是仙,就連我也被困于這宮墻之下,我連自己也救不了。”
王盛吸了吸鼻子:“公子……”
云別塵抿了一口酒,好似完全不在意一般:“但是她還是把酒給我了,說讓我在她死前,讓她看一眼她的淵兒。我答應了,所以這酒就到了我這里。”
王盛正想說些什么,院墻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越來越清晰,踩著某種規矩的節奏,在雪地里踏出三輕一重的步子——是宮里掌事太監特有的步態。
腳步聲停在院門外,卻未叩門,只靜靜立著,仿佛在等什么。
云別塵將盞中酒一飲而盡,起身時那件斗篷滑落在地,他也未撿。白雪覆上青灰的絨面,很快融為一體。
“去吧。”他對王盛說,“見了王順德,就說——”他頓了頓,望向冷宮方向,“就說盡力而為。”
王盛的手緊了緊,重重點頭。
推開院門的剎那,他看見墻角積雪里印著半個朝靴的紋路,新鮮得像是剛烙上去的。
風卷著雪沫撲進院中,云別塵單薄的衣衫被吹得緊貼身軀。他卻恍若未覺,只仰頭飲盡最后一盞殘酒,酒液順著下頜滑進衣領。
陶盞落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手抹去唇邊酒漬,忽然對著空寂的院落笑了笑。
那笑意很輕,很快散在風雪里,像從未出現過。
“有些乏了,我再去睡一覺。”
很快便消失在窗邊。
遠處傳來宮門沉重的閉合聲,一聲,又一聲,層層疊疊在宮墻間回蕩。
云別塵閉眼聽著,指尖在樹枝邊緣慢慢劃著什么——是半闕未完的詞,字痕淺淡,剛寫下就被新雪覆蓋。
樹下不遠處是淑妃坐在地上,輕哼著她常哼的那首歌謠。
“正月采花……無花采喲……二月采花……花正開……”
風穿過梅枝的嗚咽聲里,摻進淑妃斷續的哼唱。
她不知何時已挪到離云別塵所躺的樹不遠的地方,蜷坐在雪地里,灰白的頭發沾滿冰晶,正用凍得發紫的手指,一遍遍梳理著一捧枯草——像是在為誰梳髻。
云別塵倚在樹上看了片刻,取過懷里未喝完的酒,跳下樹緩步走過去。
雪地上留下兩行清淺的足跡,很快又被風撫平。
他在淑妃身前三步處停下,將酒壇輕輕放在雪上。壇子觸及冰面,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淑妃梳草的動作停了。
她緩緩抬起臉,渾濁的眼珠定定盯住那盞酒。良久,忽然癡癡笑起來:“斷頭酒……是斷頭酒來了……”
“是松雪釀。”云別塵的聲音很淡,幾乎被風聲吞沒,“你說等你走時,要喝一盞的。”
淑妃渾身一顫。
她丟開枯草,用那雙皸裂的手捧起酒盞。酒液在粗陶盞中微微晃動,映出她枯槁扭曲的倒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指尖凍得青白,久到雪落滿了肩頭。
然后,她仰起頭,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混進領口陳年的污漬里。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弓成蝦米,咳得眼淚混著血水糊了滿臉。
咳聲漸歇時,她忽然抬起頭,眼神竟有一瞬的清明。
“云……公子。”她啞著嗓子,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我的淵兒……他來了嗎?”
云別塵垂眸看她,沒有回答。
淑妃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她松開手,陶盞跌進雪里,滾了兩圈,停在云別塵腳邊。
“他不會來了……他不會來了……”她喃喃著,又變回那副瘋癲模樣,開始用手瘋狂刨雪,“我把玉簪埋在這里了……他周歲時我給他戴的……那玉最襯他……”
雪沫混著泥土在她指間飛濺。刨著刨著,她動作忽然僵住,整個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雪地上。
眼睛睜得極大,望著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