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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別塵繼續說:“歸根結底,他的死,和你的關系才是最大的。晏楚,你為何不敢直視你自己?三百年,到底是所謂的報仇,還是你不敢直視九泉之下,晏安的眼睛?”
晏楚久久地沉默。他站在那里,風吹過來,吹起他的衣擺,吹起他散落的頭發。胸口那個洞的血已經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洞,看著那些干涸的黑血,看著自己蒼白的指尖。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有恨,沒有怒,沒有瘋狂:“死了便死了,我不在意。除了哥哥,沒有人能夠評判我的不是。”
他低頭撫摸著傷口,手指按在邊緣,按下去,松開,又按下去。“不過,我也終于可以和哥哥團聚了。只希望,到時候,他不要罵我。”
他抬起手。身后的那些士兵動了。
他們沒有往前沖,沒有撲上來,他們站在那里,低著頭,像是一排一排被釘住的木樁。
他們的肚子開始鼓,越鼓越大,大到撐破了甲胄,大到撐破了皮膚,然后炸開。
黑色的汁液濺了一地,無數蟲子從肚子里涌出來,黑壓壓的,鋪滿了地面。
它們沒有朝晏臨淵那邊爬,沒有朝那些士兵爬,而是聚在一起,聚在晏楚身后,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湖。
晏楚拿出蟲母。那東西很小,拇指大小,通體漆黑,在他掌心蠕動。
他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蟲母動了動,傳達了什么。
那些蟲子開始啃食自己的身體,一只咬另一只,一群咬另一群,咬碎了,嚼爛了,汁液流了一地。
頃刻間,地上鋪滿了蟲子的尸體,厚厚的。
晏楚把蟲母捏碎。汁液從指縫里濺出來,黑紅色的,粘稠的,滴在那些蟲尸上。
他松開手,碎殼掉在地上,彈了一下,不動了。
他捂著傷口,繞過云別塵,走到棺材旁邊。
棺蓋還躺在地上,他彎下腰,把棺蓋抬起來,蓋回去。棺蓋很沉,他的手在抖,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棺蓋上,順著木紋往下淌。
他蓋好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蓋嚴實了,才直起身。
他把棺材背起來,繩子勒進肩膀,勒進那個還沒愈合的傷口里,血又流出來了,他不看,背著棺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腳印是紅色的,深深的,印在地上,拖出長長的一條線。
“你的父母的墓,在江南的那座莊子后面。原本是為了拿來威脅你的,如今,也沒什么必要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被風吹散了。他沒有回頭。
他背著那口棺材,往陵墓的方向走。
云別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給晏臨淵留下了一句:“我去一趟江南。”
人便不見了。
晏臨淵看著那個方向,那里什么都沒有了。他坐在馬上,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收兵。”他說。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他調轉馬頭,走了。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把那些被蟲子啃食過的尸體抬走,把那些還沒死透的補一刀,把還能用的兵器收起來。
沒有人說話,只有刀劍碰撞的聲音和腳步聲。
宋承燁沉默著,走到那些一開始就被巫蟲奪了性命的將士面前。
他抱拳,躬身,彎得很深,很久沒有直起來。
等他直起身的時候,抬眼看見了山坡上站著一個人。
林澤軒。
他站在那里,穿著一身紅色的官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
身后站著一隊黑騎,是宋承燁離開京城時留給他的那些親兵。他們站得筆直,刀已經收起來了,手按在刀柄上。
宋承燁看了他一會兒,走過去。林澤軒也看著他,笑意沒變,只是嘴角彎著,看不出深淺:“還以為這次你會死在這里。”他說,語氣不緊不慢的,“帶了你的親兵來給你收尸。”
宋承燁輕笑了一聲。“讓林督察失望了,本將軍福大命大,沒事。”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誰都沒再說話。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吹得林澤軒的衣角往后飄,宋承燁的鎧甲上還沾著血,已經干了,黑紅色的,一塊一塊的。他伸手拍了拍,沒拍掉,也不拍了。
陵墓里很暗。
晏楚背著棺材走進去,走了很久。通道很窄,棺材太大,卡住了好幾次,他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往里挪,肩膀磨破了,血把石壁蹭紅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