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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撒馬爾罕酷熱干燥,驕陽灼人。就算侍女定時往殿內石板地面潑灑清水,暑氣仍舊一層層從墻壁與地下蒸上來。
玉娘不愿待在殿中,便帶著書去了后殿臨水的庭院。
這處庭院不大,卻勝在清靜又涼爽。四面有廊柱遮陰,庭中引了一道窄窄的水渠,清水沿著石槽緩緩流過,偶爾撞上渠底圓石,發出極輕的水聲。水渠旁搭著葡萄架,濃密的葉片垂下來,將日光篩得細碎,落在織毯與書頁上,像一層浮動的金塵。
玉娘倚在葡萄架下的矮榻上看書。
榻邊放著一只陶冰鑒,里頭浮著幾塊寒冰,冰水中還鎮著一只剖開的甜瓜。瓜肉被冰水浸得清潤透亮,隨著細小的水波輕輕起伏,淡淡的甜香混著水汽散出來,勉強壓住了午后的燥熱。
她正看到入迷處,身后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惹人厭的聲音。
“顏娘子,好久不見。”
玉娘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她回過頭,便看見哈立德站在不遠處的杏樹下。
他今日穿著一身淺色窄袖胡袍,腰間束著嵌寶蹀躞帶,姿態閑散,像只是偶然經過。杏樹投下的碎影落在他肩頭與眉眼間,襯得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無害。那雙淺綠色的眼眸在日光底下明亮清潤,像綠洲中淌過的一道清泉。
玉娘合上手里的書,語氣平平地道:“好久不見,哈立德商頭。”
哈立德走到她身邊,目光先掃過她手中的書封,又落到旁邊攤開的詞冊上,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隨即,他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笑臉。
“顏娘子,自從到了撒馬爾罕,你便沒有再來教習過樂舞。”
玉娘抬眼看他:“所以呢?”
哈立德慢條斯理地輕嘲道:“怎么,有了王儲殿下做靠山,就看不上赤焰商號了?”
玉娘看他的眼神有些費解。
“我現在不缺銀錢。”
哈立德笑意不減:“這不是銀錢的問題,是誠信問題。”
他在榻邊停下,仿佛只是想和她講道理。
“當初說好,你編出來的舞要上前堂。結果你走得匆忙,怛羅斯那邊的成果我還沒親自驗收,你人便隨車隊來了撒馬爾罕。顏娘子,若細算起來,你豈不是白拿了赤焰商號十來日的銀錢?”
玉娘一時被他說得哽住。
當初她確實走得匆忙。那支舞雖在七日內排了出來,也讓幾個管事看過,可哈立德一直推說有事,始終沒有親自驗收。
她沉默片刻,才道:“可這里又沒有火羅館,我該去哪里教習?”
哈立德正要開口,她忽然看著他,認真問道:“你應當不是愛慕我吧?”
哈立德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隨即,他冷嗤一聲:“娘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玉娘一時有些無語。
他這般胡攪蠻纏,實在很難不叫人誤會。
哈立德像是沒看見她眼中的懷疑,神色自若道:“撒馬爾罕是赤焰商號的根基所在。這里的主館比怛羅斯那間火羅館大得多,來往客商、貴人、使節皆有,樂坊也更加齊備,在整個河中也算首屈一指。你若還有心,自然有地方可去。”
玉娘沒有立刻回答。
她如今每日待在王宮里,除了看書、調香,便是等曼蘇爾回來,也的確算得上無事可做。撒馬爾罕雖大,她卻幾乎沒有能說話的人。長久這樣下去,倒未必是什么好事。
想到這里,她猶豫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那主館在何處?”
哈立德答得極快:“城西近市渠,火焰紋商館。”
玉娘看了他一眼。
哈立德面色如常,又道:“銀錢照舊。如今暑熱,原來的時辰太早,往后推一個時辰。每日仍舊兩個時辰,不多不少。”
玉娘點了點頭:“那我什么時候過去?”
哈立德幾乎脫口而出:“今——”
話到一半,他忽然頓住。片刻后,他像是若無其事地改口:“明日吧。今日太倉促,樂坊那邊也要先收拾。”
玉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火焰紋商館確實和怛羅斯的火羅館不可同日而語。
它毗鄰城西最熱鬧的市渠,外頭看著只是高墻深門,進去后才知里頭別有洞天。正門之后是一方寬闊中庭,庭中引活水入渠,清水沿青石槽緩緩流過,兩旁種著葡萄藤與石榴樹。夜里燈火一起,彩繪琉璃燈懸在廊下,光影映進水面,滿庭都像浮著碎金。
一層是散座,地上鋪著彩釉花磚,桑木矮案與胡床錯落擺放。案上有銀酒壺、琉璃盞、細長銀箸,也有胡餅、烤肉、蜜漬干果與葡萄酒。四壁掛著聯珠紋、狩獵紋的西域織錦,廊柱上繪著卷草與火焰紋。
二層則是雅座,圍簾隔斷,垂著刺繡紗幔。里頭設著紫檀臥榻與矮幾,案邊置沉香熏爐,憑欄往下,正好能看見中庭盡頭的舞臺。
自從重新來火焰紋商館排舞,玉娘的精神倒比從前好了許多。撒馬爾罕的語言她仍舊聽不大明白,許多話要靠旁人轉述。可舞蹈本就不全靠言語,于她來說反倒成了方便。
那些舞姬起初還有些拘謹,后來漸漸熟了,便會與她手舞足蹈地笑鬧。玉娘雖聽不懂她們說什么,卻能明白大致的意思,也能看懂大家對自己的善意。
她終于又有了些能與人正常交流的感覺。
這日,新編的樂舞終于上了前堂。玉娘既想看看自己連日教習的成效,又不愿太過惹眼,便悄悄去了二層。
她尋了個靠欄又不太顯眼的雅座坐下,隔著半垂的紗幔往下觀望,心里竟有些許期待。
臨近夜晚,堂下漸漸熱鬧起來。
一層很快坐滿了從各處來的客人。有人穿窄袖胡袍,有人披波斯長衣,也有戴幞頭的晉商與操突厥語的馬販。各色方言交織喧鬧,葡萄酒的甜香、炭火烤肉的油脂香、鞣制皮革的腥氣和各種香料味混雜在一起,隱約鉆過紗幔飄到二層。玉娘只覺得悶嗆不適,可想到自己的目的,也只好暫且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