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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水清晰地記得,太子的遺體運回鄴都的那一日,太陽即將落山,符翎素服舉哀立在城樓之上。那一刻的她,再無了往日里的驕慢任性,光華照人,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太子洛鶴的金棺入城,看著金棺在夕陽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她一動不動地,一瞬不瞬地,面無表情地盯著那金棺緩緩移走,始終,都表現得冷漠至極亦無情至極。
再后來,太子洛鶴被謚為哀沖太子,靈柩安葬金山。入葬那日,符翎始終未至。裴氏小姑跑上門罵她冷血無情,她卻笑著倚在門前,極近風流地瞇了瞇眼,一鞭子便甩花了裴氏小姑的臉。
可就在那幾日之后,公子沐笙攜周如水私下祭拜太子時,周如水卻在太子墓豎碑后無意瞅見了一排字,那字生生以血刻在碑后,竟是道:“今生已過也,愿結后生緣。”
周如水認得,那是符翎的筆跡。也就是那時,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符翎哪里是無情不在乎呢?她是心死如灰啊!莊子妻子死時,他可因至痛而仰天大笑,鼓盆而歌。符翎為何就不能滴淚未流呢?這世上情深如海,才往往會深水無聲啊!
如此,她方覺不好!待公子沐笙領著她匆匆趕回鄴城,再去尋符翎時,卻已是為時晚矣了!符翎竟已趁著眾人不備,在宮中大鬧了一場!
事隔經年,許多人都刻意忘記了謝姬曾是準太子妃,但是,符翎記得。多年前,她要為太子出氣,太子攔下了她。如今,太子死了,再也無人能攔得住符翎的鞭子了。符翎用太子洛鶴親手為她做的軟鞭,狠狠抽倒了當時榮寵正盛的謝姬。她在恨,恨謝釉蓮不識好歹,拋棄了她視如珍寶的兒郎。她在怨,怨若不是謝釉蓮一躍成了后宮寵姬,太子也不必為避嫌自請領兵出征。
周王自然暴怒了,符翎的鞭子雖是打了謝釉蓮,卻也同時是明著打了周王的臉。如此,符翎是爭了一時意氣,卻也沒了好果子吃。她當即便被貶去了封地,更被責令生死不論,此生永不得歸鄴。
念及符翎,周如水不免唏噓。這下,冷眼旁觀的心思倒是淡了。她轉過身來,閉了閉眼道:“罷了,我去和阿兄通個氣,走趟長公主府。”
說著,周如水便要起身去內室更衣,卻見夙英與瀞翠對視一眼,都怏了表情,木木地立在原地未動。
見她們如此,周如水亦狐疑地頓在了原處,她淡淡瞥向她們,不解地問道:“怎的了?”
聞言,夙英抿了抿唇,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勸慰道:“女君,這風口浪尖的,您就甭去摻和了。明日就是初五,您還得去瑯琊王府習字呢!”
她話音才落,瀞翠也眉目一動地湊上了前來,跟著勸道:“女君,今個時辰也不早了!您還是早些歇了罷!再說了,當下長公主府還亂著呢!哪有功夫理會您吶!何苦自找沒趣呢?”
理是這個理,但周如水嘟了嘟唇,不解地睨著一個勁唱反調的兩人,特別是盯了眼從來要見公子沐笙便最是積極的瀞翠,目光微閃,嗤道:“姑母若真亂著,才是好糊弄的時候。她若精明起來,我還就不愿去了。”說著,她徑直朝內室走去,臨近屏風,還冷著臉喚了聲:“阿翠。”
見主子是鐵了心要去尋公子沐笙,夙英與瀞翠又是對視一眼,這回明顯現了焦急,一個抿著唇,一個苦了臉,也不能叫主子等,夙英朝瀞翠揮了揮手,便徑直跟著朝屏風后去了。跟上了前,夙英咬了咬唇,一面伺候著周如水攝衽洗漱,一面小心翼翼地瞧著她的面色。未幾,才又斟酌著繼續勸道:“既如此,女君直截出宮去如何?也省得在仁曦宮耽誤了時辰。”
“不成,得問過兄長的意思才行。”按理而言,她是該與姑母親近的。但可惜,周岱是個不定性的,今個她能笑臉迎人,明個捅刀的也能是她。周如水還真把不準,自個今次該抱著什么樣的態度?
聽她這般說,夙英徹底垮了臉,取了裙裳來的瀞翠也跟著白了臉。瀞翠在周如水面前壓根就是個藏不住事的,周如水一見她那模樣就知是真的有事,更是狐疑地朝她看去,果然,瀞翠下意識地就是一避。
這一避,倒叫周如水覺出不對了!她凝著眉瞇了瞇眼,安靜地盯了二婢一會。稍余,便冷了臉,揮開了正為她解衣裳的夙英,冷聲問道:“兄長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