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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惟初的神色微冷,這事謝逍必是不知道的,忠義侯府所謂的做做樣子怕就是做給謝逍看,謝逍很信任他這位舅舅,自己似乎也看走了眼。
也不奇怪,這樣的利益誘惑在眼前,時日一長有幾個人能一直堅守本心,老鎮國公大抵便是知道如此,才沒將事情告訴家中子孫甚至現任鎮國公,唯獨在臨終前交代給了謝逍。
崔紹繼續道:“若要細查,便得將忠義侯他們一起拿下……”
“暫時算了,”晏惟初沒允,“先不必動他們,去傳話給忠義侯和寧國公,讓他們將真實的兩冊和賬本交出來,這事朕可以既往不咎,尤其忠義侯那里,就說朕體恤他們忠義侯府和鎮國公府的不容易,別讓他察覺朕已知曉他背地里做的那些。”
并非他有意放過這兩人,只是一旦動了他們,謝逍也無法獨善其身,他要保住表哥,其他人日后再找機會慢慢算賬便是。
“這事便先這樣,”晏惟初最后吩咐,“你另外派人去烏隴,給朕仔細查一查鎮國公那個繼妻的底,不要打草驚蛇,盡快查清來報。”
三日后,皇帝召開午朝,朝會上逐一宣讀濟豫二州一眾被押官員條條大罪,兩地上下近七成文武官員被擼,或砍頭或流放無一幸免。
接著傳旨任命剛入都察院的新科探花劉崇璟為巡按御史,前往那邊清丈田地、安置流民。
階下眾臣不顧朝儀議論紛紛竊竊私語,晏惟初不管他們作何想法,事情說罷便直接宣布退朝。
皇帝很快起身離去,眾臣不肯退下,有人拉住劉諸,問他:“陛下先前就已安排了欽差去那邊處置善后安置事宜,這次怎又派了個巡按過去?清丈田地是何意?”
這巡按就是劉諸兒子,他沒法裝不知情,糊弄道:“陛下不都說了,清丈的是軍屯,那邊地方上的衛所軍官私下侵占軍屯,陛下才派人過去查清楚,你們緊張什么?”
至于之后發現他們圈的地里還有民田,順手一起清丈了,那也是之后的事。
心懷鬼胎的眾人互相使眼色,皇帝借著這次流民叛亂的時機不但迅速掌控了北方幾州的兵權,甚至開始查地了,這可是大事不妙。
先前皇帝執意加征商稅,他們爭不過就認了,但動他們的地萬萬不行,這就是動他們的根,誰也受不了。
而且,今日查的是北邊這幾州,來日會不會也去南方查?他們這些官員多是江南富庶地方出來的,家底可都在那邊……
劉諸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微笑道:“諸位稍安勿躁,那些流民有些本身就是軍戶,屯田被軍官占了才被迫淪為流寇,陛下只是想將地還給他們,盡快將流民都安置了,沒別的意思,不必緊張。”
眾人將信將疑,但圣旨已下,京營的兵馬還在那邊磨刀霍霍,皇帝要做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
是真的只清丈災地的軍屯,還是以此為開始趕盡殺絕,也只能走著瞧。
散朝之后晏惟初回去瑤臺,叫來萬玄矩吩咐他也隨劉崇璟一起出去辦差,有東廠做幫手,劉崇璟這巡按辦起事來想必也能便宜些。
再者北邊這里的商稅還沒收上來,災荒暴亂苦的只是底層百姓,那些富戶照樣肥得流油,沒道理放過他們。
萬玄矩離開后紀蘭舒來稟事,與晏惟初說起外頭那些人對他打算清丈田地一事的反應:“陛下,那些人心思都多,對這事格外敏感,只是清丈北邊這幾州的土地還勉強,一旦您想動南邊的地,只怕又要生出大的禍事。”
晏惟初道:“朕知道,但朕也得做。”
做個睜只眼閉只眼得過且過的皇帝很容易,但僅僅是那樣,他這皇帝做得又有何意思?
自當年第一日聽聞謝逍的故事起,他便再不甘于平庸,他必須做明君,才能不負表哥這樣的忠臣良將。
紀蘭舒知曉他的決心,不再勸:“陛下有這份心,一定能做成。”
晏惟初笑笑:“但愿。”
紀蘭舒稟事完也退下了,通政司那邊新送來一批奏章,謝逍稟報軍情的題本就在最上頭,晏惟初隨手拿起翻開。
謝逍的字遒勁有力,奏事時一貫言簡意賅,平鋪直敘,不像其他那些官員入正題之前還有一堆有的沒的廢話。
那邊的叛亂大體平定了,還有一些小股勢力,不日就能清剿。地方衛所的收編基本沒碰上阻礙,高層武將都被錦衣衛押走了,下頭那些人自然任憑他們安排。
晏惟初將余的奏章都大致看了眼,讓司禮監送去內閣先票擬,唯獨謝逍這份題本他仔細看罷直接批紅,叮囑安排了許多事情。
待他擱下朱筆,趙安福進來遞了封信至御前:“陛下,這是侯爺寄來的家書。”
晏惟初伸手接過,被信封上“阿貍親啟”幾個字逗笑。
他拆開信,這家書可比寫給皇帝的題本長得多,公文里惜墨如金的謝逍變得絮絮叨叨,將他的衣食住行全部叮囑了一遍,最后才報平安,讓他不必掛心,等事情全部了結,自己很快便能回來。
晏惟初將這封家書重復看了兩遍,換了支筆,提筆回信。
他從前被關在這里無所事事時,時常臨摹他人不同字體的字帖,能輕松模仿不同人的字。
他以安定伯世子這個身份寫字時,會刻意收斂筆鋒,寫出來的字體偏圓潤幼稚,除非親眼看著他書寫,一般人絕不會想到這是他這個皇帝寫出來的東西。
*
濟州坻寧。
晌午之后謝逍領兵進城,來接手這邊的衛指揮使司。
針對流民的平叛甚至算不上打仗,這一個多月他做的最多的除了配合欽差安置流民,便是整頓收編這些地方衛所。
坻寧這里不是災地,但離青徐近,受流民叛亂波及影響不小,衛指揮使被錦衣衛拿走了,暫時主事的是其中一名指揮同知。
這人很配合謝逍,文書、檔案、輿圖、兵冊,所有謝逍要的東西在京營兵馬到這邊之前就都已分門別類備齊,不必謝逍再跟他們扯皮。
晚上指揮同知率眾在城中酒樓里設宴,宴請謝逍及其麾下將領。
謝逍雖之前常年在邊關領兵,但并非不懂這些官場上的人情世故。
這種飲宴他沒有任何興趣,但出來之前皇帝交代他挑選舉薦地方將領里還能用的人,他也只好耐著性子跟這些人打交道,前去赴邀。
幾十里之外的地方餓殍遍野,這城里卻又是另一幅歌舞升平的景象。
謝逍對此有些不適,席間一直神色冷淡,偶爾動一下筷子,基本沒碰過酒。
這里這些人捧著他,想從他嘴里問到皇帝之后打算如何安排他們,空出來的位置是會從他們當中擢拔,還是從別處調人來,也有打聽巡按奉旨來清丈軍屯一事的,謝逍四兩撥千斤,并未給個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