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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燭火昏昏,紗帳中映出兩道模糊的身影。
鎏金獸首香爐中本應筆直而上的煙霧,隨著拔步床角銀鉤撞擊的清脆聲,被打散成了淡青色的薄霧飄散在熱浪滾燙的空氣里。
床榻邊,玉帶衣裳七零八落散亂堆疊一地。
帳內(nèi)昏昧的燈火映著男人聳動的肩峰,光暈中汗滴搖墜。
有那么一瞬間,對上男人滾燙而鋒利的眼神,李亭鳶恍惚生出一種他已經(jīng)認出了自己的錯覺。
崔琢,自己至交好友崔月瑤的哥哥,上京城最最清冷矜貴、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與他生出這般荒唐的交集。
窗外就有絲竹樂器之聲飄來。
隔著不遠,人群鼎沸。
李亭鳶甚至能聽到一門之隔外崔月瑤同旁人說笑的聲音,仿佛下一瞬,她就會推門而入,發(fā)現(xiàn)她正在和她哥哥無媒茍//合的不恥之事。
李亭鳶忽然緊張不已,身前男人似乎悶悶地“嘶”了聲。
很快他又箍著她的腕,將她緊張的思緒帶入了更加狂猛的浪潮之中。
密實的錦帳里溫度不斷攀升,熱浪席卷著酒氣翻騰。
忽然間,不知從何處闖入一陣濕冷的狂風,吹散了帳中的旖旎。
李亭鳶身子猛地一墜,倏然醒了過來。
日光灼眼。
心臟劇烈跳動著,一下一下似要沖破胸膛。
李亭鳶撫著胸口小口喘息,視線怔怔望向那車簾下灑進來的斑駁光影,過了好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竟是難捱舟車勞頓,不知何時趴在馬車中的小幾上睡著了。
少女視線落在眼前的青玉瓷杯上,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雙手捧著小口小口抿下去半杯。
明晃晃的光線下,纖細的手指像玉一般潤得透澈,緊攥著冰冷的天青色瓷杯。
李亭鳶看著車窗外闊別三年的街景,心中情緒一時復雜難辨。
方才那樣的夢在初初離京的那一年,她不知做了多少回。
后來直到半年前父親病重。
那時候母親整日只知道自怨自艾、以淚洗面,她既要照顧病重的父親,又要安撫母親,還要承擔起弟弟的學業(yè)。
整日里忙得不可開交,便再也未曾想起那夜之事了。
只是此次回京,許是一想到要再度見到那個男人,這兩日她才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頻頻夢見那個荒唐的夜晚。
李亭鳶纖細的秀眉微微顰了起來,瑩白指腹在杯沿上壓出輕微的紅痕。
說起來這次回京,實乃迫不得已。
這三年來她從未刻意打探過他的消息。
當初發(fā)生那件事前,就聽聞崔府在與沈府議親,這么多年過去,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了吧。
可倘若他已有了妻兒,在府中她又要如何面對他。
李亭鳶微微斂下眼眸,纖長的眼睫輕輕遮擋住眸中情緒,雙手略顯不安地扣著杯沿。
馬車很快繞過一條街巷停了下來。
“李姑娘,國公府到了?!?
車夫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
李亭鳶靜坐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而忐忑的步子緩緩下了馬車。
春日陽光正盛,灑在身上,驅(qū)走了一絲指尖的涼意。
抬頭望去,“鎮(zhèn)國公府”四個御賜的鎏金大字在熾烈的陽光下灼灼耀眼,朱門高闊,門前那對青石狻猊神色威嚴地俯瞰長街。
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昭示著崔府的顯赫門第與高不可攀。
似乎只是站在這清肅莊嚴的門前,便能輕而易舉叫她一直竭力遮掩的慚愧與羞恥無處遁形。
李亭鳶緊緊攥著手中的包袱,仿佛那就是她所有的依仗一般,心底的忐忑卻愈演愈烈。
正在此時,國公府的朱漆大門緩緩發(fā)出厚重的聲音,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外。
“沅姝!”
沅姝是李亭鳶的閨名。
門內(nèi)的崔月瑤乍一見到闊別三年的好友,驚喜地瞪大眼睛,提著裙擺朝李亭鳶跑了過來。
“怎么這個時辰就來了!不是說下午才到么?我正打算去城門口等你呢!”
崔月瑤性子跳脫,嘰嘰喳喳的,絲毫沒有三年未見的生疏。
說話間,頭上的珠釵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竟是比那四個鎏金大字還要耀眼。
李亭鳶低頭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彎里那只毫不客氣的手,又抬頭看向崔月瑤明艷的臉,眼睫顫了下,似有一股溫熱柔軟的泉水無聲無息地漫入了胸腔。
半晌,她的唇角緩緩綻放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意:
“心急見到你,路上便快了些?!?
崔月瑤不屑地哼了聲:
“你慣會給我灌迷魂湯!別以為這么說,我就會原諒你當初的不辭而別!”
李亭鳶忍俊不禁,才要開口哄她,一回頭卻發(fā)現(xiàn),前一刻明明還在嗔怪她的崔月瑤眼角不知何時竟微微泛起了紅。
崔月瑤語氣哽咽,分明是埋怨的語氣,然而說出來的話又透著心疼:
“怎么這么瘦了,這些年你定是沒有好好照顧好自己!為何當初你家遭難不肯告訴我,即便我沒什么本事,可我哥他……”
李亭鳶聽她提起崔琢,面上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輕拍她的背:
“我這不是回來了么?”
“可你……”崔月瑤還要再說,從府門內(nèi)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仆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