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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柔的語調,聽著不像是在置氣,可偏偏說出的話任誰都能聽出是一顆軟釘子。
寺廟門外那幾個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聞言再次錯愕地朝她看過來。
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往她這邊看了一眼,溫和道:
“姑娘是民女,宋某亦是草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載姑娘一……”
話還沒說完,崔琢的馬車里傳來“當”的一聲。
不高不低的聲音原本沒那么明顯,四周卻霎那間陷入了寂靜。
須臾,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員抹了把汗,對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架起他,連推帶搡將人往后面的馬車拉去。
其余人見狀如夢初醒,跟著匆匆四散開來。
薛方禹在對她點頭示意后,也朝自己馬車走過去。
未出片刻,偌大的寺門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這一輛馬車。
寒風一吹,車檐下刻著“崔”字的紫檀木牌隨風晃動。
現下京中馬車流行在車檐下掛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鈴或是玉鈴,所到之處皆能聽到悅耳的鈴聲,是為身份的象征。
然而崔琢的馬車上,卻還掛的是木質的姓氏牌。
四周沉默了下來。
良久,崔琢再次開了口:
“你若想走回崔府,并無不可,只是我要提醒你,崔府亥時下鑰。”
他的語氣很平靜。
李亭鳶知道他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還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話里的意思。
崔府規矩森嚴,旁人若是觸犯了規矩,無非懲罰了事,可她初來崔府便違反府規的話,今后這句“義兄”怕是也沒資格叫了。
李亭鳶抬眸掃了眼木牌上鎏金的“崔”字。
明晃晃的日光下那個字遒勁有力,每一筆都棱角鋒利,一板一眼寫著崔家嚴苛的規矩與高不可攀的門第。
李亭鳶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自暴自棄的悲哀。
她喉嚨發緊,輕聲道:
“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馬車,從始至終也絕無攀附之意,此次回京若非走投無路,我也不會在崔府做個礙眼的‘義女’……”
說到這里,她扯了扯唇角,無力地笑了一下。
馬車里的人沉默不語。
李亭鳶低頭深吸一口氣,壓住自己語調里因為委屈而生出的顫音:
“我知世子厭惡于我,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門小戶,世子的馬車既從不讓別的女子乘坐,今日我便走回去,至于能不能趕在崔府下鑰前回去,全看我的命就是,不勞世子費心。”
她不想管他是否當真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了,不想管他如何揣度那夜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猜測他對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種原因而不喜。
她沒做錯任何事。
既然崔府容不下她,她另尋出路便是。
李亭鳶說完,也不肯抬頭,像是生怕被誰察覺出自己眼眶發紅,只默默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離開。
“我并未厭惡于你。”
李亭鳶腳步驀然頓住。
身后的馬車里似乎傳來崔琢一聲極輕的嘆息。
男人的語氣和緩了下來:
“李亭鳶,上車,該回府了。”
李亭鳶站著沒動。
不知為何,在男人的那聲嘆息里,她這么多日的委屈就像是忍到了極致,再也承受不住般爆發了出來。
吧嗒、吧嗒,眼淚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她死死咬住唇,克制著沒讓馬車里的人聽到半分聲音。
在原地站了片刻,冷風一吹,李亭鳶才漸漸收住了眼淚,抬頭又看了眼那個鎏金的“崔”字。
——若是此刻當真一走了之,她日后如何同崔母與崔月瑤交代。
雖然心里憋著氣,也知自己不應當如此卑微,但理智又告訴她此刻的的確確不是意氣用事的好時機。
待自己整理完賬冊,讓崔琢答應弟弟李懷山拜入薛大儒門下,她再好好同崔月瑤說清楚,到時她就徹底離開崔府,再也不看崔琢的臉色。
思及此,李亭鳶冷靜了下來。
她匆匆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馬車,問道:
“世子此前說的,整理完賬冊便答應我一個條件,可還作數?”
馬車內的崔琢似乎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哽咽,沉默了一下:
“從不食言。”
李亭鳶攥著的拳一松,待情緒徹底平復下來,上了馬車。
馬車里的空間寬敞,正中央燒著一個暖爐,甫一進去,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
李亭鳶看了眼對面的男人。
恰好他也正朝她看來,視線不明地落在她通紅的眼尾。
李亭鳶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尋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著。
崔琢看了眼她,沒說話,命令崔吉安趕車,隨后兩人都沉默下來。
雖然李亭鳶已經盡力遠離他,但男人的氣息在封閉的空間里還是越來越明顯。
哪怕只是他的呼吸聲,都如驚雷般落在李亭鳶的耳畔。
她甚至不用回頭,余光也能瞥見崔琢放在膝上的骨廓分明的手,和他手背上蜿蜒的淡淡的青色紋路。
崔琢手上還戴著那枚扳指,溫潤的白玉在炭火的照耀下映出暖色的光,紋路清晰。
李亭鳶忽然又想起了那方帕子。
馬車里的炭火似乎燒得太旺了。
李亭鳶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隨著車內溫度的攀升而越發坐立不安起來。
不過好在崔琢的馬車又快又平穩,沒一會兒就下山進了城。
馬車外市井的氣息逐漸喧鬧起來,車里凝滯的氣氛這才跟著緩和下來。
“用膳了么?”
李亭鳶一愣,詫異地抬頭看他。
崔琢看過來的神情平靜淡然,沒有一絲旁的情緒。
見她不答,崔琢敲了下馬車,對崔吉安道:
“去打包一份御仙樓的芙蓉糕。”
崔吉安應了聲,便將馬車停到了一旁人跡偏僻的地方,一溜煙地跑遠了。
四周再度回歸寂靜,方才那種緊張感也重新襲來。
崔琢看她:
“今日從郭樊到宋聿詞,你可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
李亭鳶有些茫然,搖了搖頭,語氣倒是比方才好了些,“不知道。”
崔琢手指“噠”的落在桌上,諱莫如深的目光先是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會兒,而后緩緩順著她的雙眸向下,落到了她的唇上。
李亭鳶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崔琢目光深凝,喉結滾動:
“明日起,別再涂這個顏色的唇脂了。”
李亭鳶倏地抬眸看向崔琢,心臟像是被突然牽了一下,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