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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本書這幾日已經被她快要翻爛了,但心里亂得總是看不進去。
她不知道崔琢為何對她那般大的敵意,可那日殺死成順郡王時,她分明在他的身上感到了著急和對她的關切。
還有,如今他對自己限制這么嚴,今后父親的案子要如何翻案。
那日他又與謝時璋說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心煩意亂。
李亭鳶長嘆一聲,再度翻了個身,無聊地用手指“噠噠”在桌上敲。
門外一道“噠噠噠”的腳步聲也同時響起。
李亭鳶猛地直起身子。
下一瞬房門被打開,陸承宵探出顆小腦袋,水靈靈的大眼睛與她對個正著。
那小家伙兒粲然一笑,拖著尾音歡快地喚了聲“娘……”
“……”
李亭鳶:“我不是你娘。”
“娘……”
陸承宵根本不聽她的,嘚嘚嘚跑進來,扒著她的腿手腳并用地爬上來坐進了她的懷里。
“娘,承宵想讓娘陪我去放紙鳶。”
李亭鳶捏了捏陸承宵的小臉蛋,“都說了我不是你娘了,你爹沒告訴你我如今在禁足么?”
陸承宵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
“可是蕓香姨姨說了,娘可以去東邊的小花園散心。”
“不去。”
“娘……”
“不去!”
“哇!”
在李亭鳶第二次拒絕陸承宵的時候,那小家伙終于又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邊哭還邊瞇著眼睛瞅李亭鳶的反應。
李亭鳶腦子里被吵得嗡嗡作響,沒辦法,長嘆一聲,嚴肅地瞧著他:
“那只放半個時辰就回來。”
她剛說完,陸承宵立刻止了哭泣,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一言為定!”
聽他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說出這么鄭重的話,李亭鳶心里一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一言為定。”
今日天氣好,小花園里侍女家丁也比往日多。
李亭鳶帶著陸承宵找了個空曠的地方,蕓香和奶娘幫著將紙鳶放了起來。
陸承宵孩子心性,看到紙鳶高興得不行,三兩下就追著跑不見了影兒。
李亭鳶倒也不擔心他,畢竟有奶娘和一大堆仆人跟著。
她一面朝陸承宵跑遠的地方追,一面欣賞著路邊盛放的海棠花。
就在剛轉過一個回廊的時候,她忽然聽到前面的樹叢后有一道聲音,“聽說了嗎?那日那個謝大人走得時候,臉色十分不好。”
李亭鳶腳步一頓,聽另一人輕蔑道:
“那不是應當的么,他什么身份,也配來高攀咱們世子爺?”
李亭鳶剛想上前阻止,就聽之前那人壓低了聲音,輕聲道:
“對了,你可聽了近日京中那一樁奇事?”
“什么奇事?”
那人頓了頓,神神秘秘道:
“我三伯父不是郭大人府上的管家嘛,聽說啊……前幾日郭大人那次子突然得了什么惡疾,一夜暴斃了!”
“哪個郭大人?”
“就是戶部郎中郭大人啊!據說死前那一夜,郭府的許多下人都從那郭二公子的房間里聽見了一陣怪聲……”
“哎呀這么可怕!快別說了!嚇死人了要!”
“喲,你膽子何時這么小了?那昨日夜里還去后面的小花園里同你表哥幽會……”
“噓!別亂說!當心被主子聽到!”
那兩人一陣笑鬧,后面又轉去了別的話題。
只有李亭鳶,面色煞白,渾身如遭雷擊一般僵硬地立在當場。
郭樊死了?
她還怕是自己聽錯了,但戶部郎中家的次子……不是郭樊還能是誰?
李亭鳶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崔琢的書房外見到的那個行色匆匆的老者,當時崔吉安似乎就是喚了他一句“郭大人”。
那日崔琢給了她一柄匕首,告訴她若是再遇上郭樊那種人,直接殺。
雖然李亭鳶很不愿意將兩件事情聯系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郭樊……極有可能是被崔琢逼死的。
李亭鳶腦中一片空白,艱難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卻越發滯悶得慌,如被一團黏稠的迷霧籠罩一般。
她甚至不敢深想,崔琢他為何要這般做。
他是為了自己,還是有旁的打算,寧可冒著得罪郭家的風險也要殺了郭樊……
就在李亭鳶的不安和揣測當中,崔母的壽辰即將到來。
崔琢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李亭鳶這幾日忙前忙后幫著張羅崔母壽辰的事,崔琢也不知在外忙些什么,兩人竟一次面都沒碰上過。
直到四月初十崔母壽辰這一日。
因著崔家門第的緣故,這日一大早,前來賀壽的賓客就絡繹不絕。
有些并未收到請帖的,也會在門口親自奉上賀禮以表心意。
皇帝派人送了一幅前朝大師的賀壽圖,一路從宮中派了十數人護送到崔府,賀壽圖上龍飛鳳舞的御筆親題赫然昭示著皇帝對崔家的重視。
李亭鳶一直跟隨在崔母身邊,同她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來賀壽的女眷們,外間則由崔琢與崔家二老爺一道張羅。
就連難得一見的崔翁,也頗有興致地來同眾人寒暄了幾句。
一直這般鬧到天色盡黑,眾賓客才意猶未盡地陸續起身告辭。
夜里是崔府的家宴,沒太多講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園聽戲吃晚宴。
李亭鳶扶著崔母在花園的涼亭里坐下。
崔母有些疲憊,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輕輕拍了拍李亭鳶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鳶不輕不重地替崔母按揉太陽穴,聞言抿唇輕笑,謙遜道:
“亭鳶從未張羅過這般大的排場,只求未給母親丟人才好。”
“說的哪里話?”
崔母睜眼嗔瞪了她一眼,“你今日表現極好,莫說那孫家夫人,連我都忍不住要夸贊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溫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頭這樣的義女,真是好福氣。”
溫氏身后幾個遠房表小姐也七嘴八舌跟著附和,恨不得將李亭鳶夸到天上去,直夸得崔母臉上笑意不停。
只有溫氏身旁的兒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鳶一眼,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
李亭鳶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她都未見到柳夢鳶,按說倘若崔母當真有意給她和崔琢撮合,柳夢鳶沒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細想來,似乎從上次柳夢鳶來自己房中示好過后,她就再未見到過她。
還有,柳氏這般看她又是為何?
李亭鳶心里毫無頭緒,煩亂不堪。
崔母并未察覺出她的異常,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瑤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為提起崔月瑤,崔母想到了什么,握著李亭鳶的手語重心長道:
“我知道前幾日你兄長對你禁足讓你受委屈了,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明衡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不近人情,就連我這個母親也……”
“母親。”
崔母話未說完,亭子外傳來崔琢極淡的聲音。
亭子里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李亭鳶一僵,下意識將手從崔母手中抽了出來,同亭中其余小輩一起起身行禮。
崔母方才正在說自己兒子的不是,此刻也尷尬地輕咳一聲,“明衡來了。”
崔琢頷首請安,“母親。”
“都坐。”他走進亭中,視線一一掠過眾人,“今日是母親的壽辰,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里光線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鳶擠在人群里并不顯眼。
而崔琢明顯是那個眾星捧月的焦點,打從進了亭子在崔母身旁坐定后,他身邊問候寒暄的人就沒停過。
而今日是崔母壽辰,本就熱鬧,二房那幾個平日里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爭先趕去同他搭了幾句話。
李亭鳶悄悄抬頭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還是上次見面時的樣子。
永遠清雋端方的容止,價值不菲精致到袖口紋路的衣裳,一絲不茍的玉帶和發冠,平靜卻自帶威儀的氣場與高不可攀的清冷氣度。
僅僅只是十來日未見,李亭鳶就恍惚又回到了從前那種在蕓蕓眾生中仰視他的時候。
兩人之間似乎永遠隔著跨不去的鴻溝。
她心里悶得難受,捻了捻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光,崔琢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驟然回頭朝她這邊看了過來。
人頭攢動的亭子里,兩人隔著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對上了視線。
男人的目光幽深難測。
李亭鳶呼吸一滯,愣了須臾慌張地瞥開視線,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她感覺那道目光就仿佛一柄鋒利的刃一樣,在她的身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她不敢去探尋他到底還有沒有在看自己,恰好身旁的姐妹來尋她聊天,李亭鳶強打起精神同她說了幾句。
又過了好半天,直到那股壓迫感漸漸散去,她才抬頭,復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里看了一眼。
遠處戲臺子上的燈火映照下來,亭子里光線明明滅滅。
崔琢不知在何時早已移開了目光,同身邊的崔家二爺在說著什么。
崔二爺姿態微低,臉上笑意明顯。
倒是崔琢的神情十分平靜,目光注視著戲臺,光映亮了他半邊側臉,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翳。
男人冷靜的面容上,絲毫沒有因為方才與她對視的一眼而產生任何波動。
仿佛所有的兵荒馬亂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內心戲。
李亭鳶惶惶的情緒漸漸冷卻下來,在夜風中,再沒了一絲旖旎的幻想。
她的心里裝著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覺就多飲了幾杯。
等到宴過三旬,柳氏帶著二房的幾個孩子紛紛告退后,李亭鳶也在最后跟著起了身,覆在崔母身側道:
“母親,亭鳶不勝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盡興,臉上始終掛著笑意,聞言神色一變,關切問詢:
“可需要替你請大夫來瞧瞧?”
崔母的聲音在這嘈雜的環境里并不明顯。
然而她這一開口,原本同旁人正在交談的崔琢,卻立刻朝李亭鳶這邊看了過來。
李亭鳶眼睫飛快地顫了下,低垂著眸,極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帶著探尋的目光,搖了搖頭:
“多謝母親關心,我無礙的,回去躺會兒就好了。”
崔府的果酒清甜爽口,李亭鳶一開始并不知道這酒的后勁兒這般大,如今風一吹,屬實有些眩暈。
崔母拍了拍她,叮囑道:
“回去好生歇息,灶上熱的有醒酒湯,待會兒讓人給你端去一碗,明衡——”
她又看向崔琢。
這下李亭鳶也不得不看向他。
崔琢視線掃過她臉頰上的紅暈,這才看向崔母,語氣溫和:“母親。”
“你去幫我送送你妹妹,天色……”
“母親!”
李亭鳶聞言猛地瞪大眼睛,出聲阻止。
“怎么了?”
崔母詫異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為何忽然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在場其余眾人也都紛紛將目光投向她。
李亭鳶注意到在人群中央,崔琢緩緩舉起酒杯淺啜了一口,深沉的視線從酒杯的上沿不輕不重地朝她瞥過來。
他被酒杯遮擋之后的唇角,掛著一抹事不關己的揶揄。
李亭鳶心里瞬間慌亂了起來。
“亭丫頭?”崔母再度出聲。
李亭鳶恍然回過神來,無措地捏了捏袖口,“我……我自己回……”
話說到一半,崔琢卻先她一步起身淡淡道:
“夜黑風高——”
他這次正大光明地直視她,“兒子送妹妹回去。”
他將“妹妹”兩個字拖得有些長,但崔琢的語速本身就不緊不慢,旁人并未留意到他語氣里的變化。
李亭鳶卻在他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頭皮竄起一陣酥麻。
不等她反應,崔琢高大的身軀靠近過來。
他側身從她身邊走過,腳步頓住,斜睨她一眼,唇角輕挑:
“走吧……妹妹。”
“……”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他倆,更何況崔琢這個當事人都同意送她回去,李亭鳶再推拒便顯得突兀。
她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崔府的花園很大,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
月光像浸了油的宣紙,朦朧地灑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
道旁抽芽的柳枝低低垂落,身后戲臺子上依舊咿咿呀呀唱著喜慶的曲兒。
可他們周遭卻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衣裳偶爾摩擦發出的窸窣聲。
兩人誰也沒說話。
崔琢在前頭半步走著,身影拉得很長。
李亭鳶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筆直而挺拔,在月光下給人一種遙遠而高不可攀的清冷感。
正想著,崔琢的步子停了下來。
李亭鳶猝不及防地險些撞了上去,視線中他袖口竹紋的針腳都清晰可見。
“去對面的回廊下等我。”
崔琢并未看她。
李亭鳶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身妃色宮裝的靜姝公主娉娉婷婷地站在小路盡頭,美得如同夜色里盛放的華貴牡丹,正癡怨又含情地看著崔琢。
李亭鳶指尖微微一顫,又后退了半步,同他保持著疏遠的距離:
“既然有客人來找,兄長不必送……”
“去廊下等我。”
崔琢聲調壓重了幾分,語氣中似有不悅。
說完后,也不等李亭鳶再反駁,徑自抬步朝著對面的靜姝公主走去。
李亭鳶在原地怔了片刻,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感受到靜姝公主輕蔑打量過來的視線,她才不適地蹙了蹙眉,轉而朝另一條小徑走了過去。
她一路走得匆忙,又心神不定,快要上到回廊的時候,在臺階處還不小心摔了一跤。
起初酒精麻痹下不覺得有什么,但在廊下的長椅上坐了會兒后,腳腕的刺痛卻愈演愈烈。
夜里的冷風一吹,酒意上涌,李亭鳶再轉頭一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這個陌生的根本不屬于自己的地方,不知為何,心底的委屈便彌漫了上來。
崔府今日迎來送往、觥籌交錯,熱鬧得堪比往年父母在時候的元宵節。
但她雖身處其中,又覺得那些熱鬧離她很遠。
李亭鳶抬頭望向四周黑茫茫的夜色,濕淋淋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茫然與落寞。
過了許久,她吸了吸鼻子,獨自撫平自己的心情,低頭小心翼翼將裙擺輕輕拉了起來。
“受傷了?”
正當她將裙擺撩起打算細看的時候,崔琢的聲音猝然從身后傳來。
李亭鳶被驚得打了個激靈,“沒、沒什么。”
她匆匆將裙擺放了下來,神色慌張地坐正身子。
崔琢跨步上了臺階,視線掃過她的腳踝,并未說什么,只是走到她面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
時間緩慢地流逝,那道目光越來越沉。
李亭鳶被他看得心慌,方才暴露在冷風中的腳踝逐漸燒灼一般滾燙。
她悄悄在裙擺下活動了幾下腳踝,剛想忍著疼站起來,就聽崔琢淡淡開口:
“謝時璋此人心術不正,今后莫要再見。”
聽他主動提起謝時璋,李亭鳶動作一頓。
想起那日自己聽聞謝時璋來時,滿懷期待地從上午等到暮色四合,等來的卻是蕓巧被調走的消息,李亭鳶胸口剛壓下去的那股委屈又漫了上來。
她掐著手里的帕子,語氣僵硬,“他是父親的學生,與我自幼相識,不會害我。”
“不會害你?!就因為你父親曾為你二人口頭訂過親?!”
崔琢氣笑了,頓了頓,冷冰冰道:
“李亭鳶,我記得我給過你選擇離開的機會。”
李亭鳶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警告意味。
她猛地攥拳,忽然抬頭仰視著他:
“兄長想要說什么?”
李亭鳶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聲:
“兄長是想說,我既已選擇了留在崔家,便要完完全全受你擺布?還是說我識人不清,所以你要替我決定我能否見那個人么?”
她本就生了醉意,此刻胸腔里滿是橫沖直撞的憤懣和委屈。
再加之聞到他身上那絲馨香華貴的脂粉氣息,聯想到靜姝公主那道鄙夷的目光,忽然有那么一股沖動便涌上了她的心頭。
“你們權勢遮天的人是否都是這樣視旁人為螻蟻玩物?一絲所謂的施舍就需要我們感恩戴德?你以為你身居高位,掌控了所有人的生殺大權,便可以連我見誰不見誰都要拘束?!”
她仰著小臉,白皙的臉頰因酒意和氣惱而染上了潮紅,眼睫也濕漉漉的,眼尾通紅。
可她明明身處下位,卻第一次這般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不肯退讓半步。
“還是說……”
風聲似乎頓了一下,四周萬籟俱寂。
李亭鳶盯著他的眼睛,勾了勾唇,一字一句似嘲諷般質問:
“還是說……兄長其實根本就是對我動了心,所以不喜我見旁的任何……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