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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盯著她,“你可知今日……”
崔琢話未說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崔吉安顧不得規矩重重敲響了房門:
“主子、主子……宮里來人了?!?
崔琢眉頭倏然蹙起。
他看著李亭鳶,下頜繃了繃,最后緩緩起身,“等我回來?!?
李亭鳶臉色微微泛白,語氣輕得像是自嘲:
“兄長公事要緊,風急雨驟,兄長不必再來清寧苑了,亭鳶也要歇下了?!?
說罷,她緩緩起身對他行禮:
“恭送兄長。”
崔琢皺了皺眉,還要再說,門口崔吉安的催促聲響起:
“主子……”
崔琢聞言收斂神色,深深看了李亭鳶一眼,轉身快步走至門口開門離開了。
大門洞開的一剎那,冷風瞬間灌進了房間里,燭火凌亂跳動幾下猛地熄滅。
風雨如晦,夜色凄沉,整個世界如同蒙上了一層水霧,唯獨檐下的宮燈打著旋兒忽明忽暗地亮著。
李亭鳶注意到崔琢剛一出門,崔吉安便小跑著替他撐了傘,雨聲如鼓點打在傘面上。
而在他們身旁,還跟著白天見到的那名喚王英的宦官,以及……今日一直在靜姝公主身邊的一個紫衣大宮女。
李亭鳶瞧了眼,面容平靜地走過去關了門。
一夜狂風暴雨過后,瑰麗的朝陽冉冉升起,彩霞如金絲掛于天際,清脆的鳥鳴此起彼伏。
檐下滴滴答答落著水珠,院中海棠花落了一地,躺在濕漉漉的水洼里。
推開房門,李亭鳶看到蕓巧她們正熱火朝天地在院中清理被暴雨摧折的樹枝。
最先發現李亭鳶的是蕓香。
蕓香放下掃帚,擦了擦手:
“姑娘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昨夜李亭鳶房里的燈直到寅時末才熄滅,她還以為今日姑娘會起得晚些。
“姑娘可要用早膳?”
濕潤清新的空氣順著鼻腔沁入肺腑,李亭鳶抬頭看著天邊的彩霞,沉默片刻,笑道:
“這個時辰母親應當還沒有用膳,替我梳洗一下,我去同母親一道用早膳?!?
蕓香有些詫異,不過也并未多問,遵照吩咐去打來水。
簡單收拾一番后,李亭鳶去了慈心堂。
慈心堂里崔母正同身旁的張嬤嬤說著什么,張嬤嬤低頭悄聲回了一句,惹得崔母大笑出聲,不住點著張嬤嬤的手臂無奈道“你呀你呀……”
許是廳堂里的笑聲感染了李亭鳶,她的唇角也不自覺微微勾了起來,拾階而上:
“母親?!?
崔母回頭看她,臉上笑意不減:
“方才就聽說你要來,剛好早膳剛上來,一道用吧。”
李亭鳶瞧著崔母眼底的笑意,心里忽然冒出一絲愧疚。
崔母待她極好,總是關心她卻幾乎從未對她提過什么要求,就連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可她之前卻因為自己親生父母剛去不久,而始終對崔母不夠親近。
直到此刻看到崔母笑意盈盈的眼神,她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一直都未盡到一個做女兒的責任。
“怎么眼眶還紅了?可是誰欺負你了?”崔母眉頭緊擰,“過來讓母親瞧瞧?!?
李亭鳶咬著唇搖了搖頭,坐到崔母身邊,忽然一把撲進了她懷里,“母親?!?
這一聲母親她喚得真誠。
崔母一愣,隨即笑意更甚,“好孩子,我知你從前心中記掛著生身父母?!?
崔母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將她從懷中扶起來,瞧著她的眼睛鄭重道:
“你第一次救下月瑤的時候,我只當你是一個見義勇為的好姑娘,可是你知道月瑤那孩子被我們慣壞了,我們誰都拿她沒有辦法。也是后來同你親近起來,那孩子才開始變得懂事,我知道是因為你影響了她?!?
崔母笑道:
“后來你們越來越要好,你時常來崔府,那時候我便十分喜歡你這孩子,亭丫頭,母親認你做義女,并非是要讓你忘記你的親生父母徹底成為崔府之人——”
她扶著李亭鳶的發,慈愛道: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不易,更何況你這樣的孤女,我認你做義女,也只是希望你能有個仰仗和依賴。”
“亭丫頭,不用懷疑自己,崔府今后就是你的家。當然,若是今后能讓我兒孫繞膝是最好的。”
李亭鳶聽崔母說出這些真心話,感動得淚盈于睫。
又聽她后來那句隱含曖昧笑意的“兒孫繞膝”,忍不住微微紅了臉頰。
崔母見她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道:
“你呀,也老大不小了?!?
李亭鳶抿了抿唇。
其實她今日來此,也正是想同崔母說這件事。
她猶豫了一下,問道:
“母親,那日來的孫家——”
“哎呀。”
崔母搖頭,頗有幾分無奈道:
“那孫二公子是個不錯的孩子,只是興許孫家同明衡政見不一,那日回去后第二日,孫家便與謝家結了親?!?
李亭鳶想起那日在屏風后看到的崔琢的舉動,不禁心里微微一跳。
崔母瞧她不說話,以為是她心急,安慰道:
“你莫要急,最近我同溫氏正在給月瑤相看,到時遇到合適的,也替你看著,爭取呀,年內將你們二人之事都定下來。”
李亭鳶指尖輕顫,不知為何,腦中忽然浮現昨夜崔琢臨走前那句“等我回來”。
“母親——”
她猶豫著開口,“昨夜兄長冒雨進宮,不知……可否平安回來?”
崔母有些詫異她怎么突然問到這件事上來了,不過也沒多想,哎了聲:
“一晚上連個人影兒都沒看到,明衡這孩子也是,早就該有個枕邊人替他操持內宅之事了,否則忙回來房里也冷清清的?!?
李亭鳶心跳在耳邊緩慢地砸響,她腦中只回蕩著崔母那句“一晚上連個人影兒都沒看到”。
須臾,她忽然笑了:
“是呀,兄長也該有個枕邊人了。相看一事還請母親可以盡快替亭鳶安排,不拘是哪家公子,只要母親覺得亭鳶能夠配得上就行,亭鳶想……這兩月內就定下來?!?
崔母瞪了她一眼: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如今是我崔家的女兒,有誰是你配不上的?不過你既有心,母親這兩日便替你操心著。”
李亭鳶唇角笑意有些勉強:
“母親說的是,是亭鳶妄自菲薄了?!?
崔母嗯了聲:
“以后莫要再說這些話,對了,前兩日宮里賞下來兩條嘉魚,今兒后廚做了,你帶上一條送去明德書院給你弟弟嘗嘗,少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莫要虧下了?!?
上次在倚月樓,李懷山救下崔月瑤后,崔母便對他多有照料。
可這嘉魚實在昂貴,李亭鳶本有意推拒。
然而轉念想到方才崔母剛說過的話,又覺得自己此刻推拒太顯疏離,便笑著應了下來。
只在心中尋思著,將來弟弟若能入朝為官,一定要對崔家有所助益才是。
在慈心堂陪著崔母用完早膳說了說話,直到中午那兩條魚做出來,后廚為李亭鳶連同其它菜肴一起打包了一份兒。
李亭鳶帶著一起去了明德書院。
此刻明德書院正是中午散學的時候,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書院出來,看到李亭鳶站在崔府的馬車旁,都不由紛紛側目。
等了會兒,李懷山興沖沖地從書院里跑了出來,隔著老遠就對李亭鳶揮手:
“阿姐!”
李亭鳶抿著唇忍俊不禁,面上卻是對他嗔瞪了一眼,“多大的人了還不穩重,讓同窗看笑話?!?
李懷山嘿嘿笑了聲,接過李亭鳶手中的食盒:
“阿姐給我帶了什么好吃的?今日不回寢房了,就在馬車上吃吧,待會兒崔大人會來,我得提前去準備著?!?
李亭鳶一怔,“崔琢?”
“對啊——”
李懷山站在馬車上,朝馬車下的李亭鳶揮了揮手,“阿姐上來再說。”
李亭鳶斂了眸,提著裙擺跟著進到馬車里,李懷山已經將食盒打開,放了一碗米飯在她面前。
“你說崔琢待會兒要來,是來考較你們么?”
李懷山給李亭鳶遞了筷子,斟了茶,將魚肉好菜都擺在了李亭鳶那一邊,他自己這才拿出另一碗飯。
“不是,應當是為著春闈一事而來——”
他湊近李亭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說:
“據說是昨夜原本定的負責本次春闈的袁大人沖撞了靜姝公主的車駕,具體發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此事鬧得有些大,陛下連夜將人叫去審問,所以今日崔大人正是為此事而來?!?
李懷山說著吃了口魚肉,眼前一亮,給李亭鳶也夾了口,“這魚肉真鮮嫩,阿姐你也吃?!?
李亭鳶捏筷子的手驟然一緊,怔怔盯著米飯上那塊兒鮮嫩的魚肉,思緒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他匆匆離去,竟是為著這件事么?
不是因為公主,是為……春闈?
李亭鳶的心里有一絲動搖——那是她誤會他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