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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李亭鳶正在給李懷山繡荷包，聞聲抬頭看了蕓香一眼，笑道：

“什么事這么著急？坐下來喝口水。”

蕓香吞咽了一下，湊過來支支吾吾道：

“姑娘，奴婢、奴婢方才去前院拿蠟燭，聽到、聽到……”

李亭鳶拿針的動作一頓，唇角笑意緩緩落了下來，“聽到什么？”

“聽到張嬤嬤說，世子他下了命令，說‘崔府義女規(guī)矩、禮儀皆不及府上所要求，不必急于出嫁’，世子吩咐……兩年內(nèi)任何人不得為您議親。”

“吧嗒”一聲李亭鳶手中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等了片刻，李亭鳶深吸一口氣，喉嚨里擠出僵硬的顫意：

“你是說……你是說這些話，都是崔琢親口所說？”

蕓香見她臉色蒼白得厲害，支吾著不敢再多言，但所要表達(dá)的意思卻不言而喻。

李亭鳶怔怔盯著她，肩頭緊繃。

倘若她還是從前的孤女，嫁于白丁匹夫不過是男耕女織的普通生活。

但如今她有了崔姓做母家，就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之則成了無媒茍合。

崔琢他……是否也是料定了這點(diǎn)。

李亭鳶有些想笑。

她緩緩緊閉雙眸。

“姑娘……”

蕓香小聲喚她。

過了許久，李亭鳶才重新睜開眼睛。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怔怔盯著某處虛空，茫然而沒有實(shí)感。

“世子他……”

李亭鳶扯了扯蒼白的唇角。

“世子他……執(zhí)掌偌大的崔家，所言皆為大局考慮……”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澀，也不知是在對蕓香說，還是在安慰自己。

“他說的這些定有他的考量——”

她看向蕓香，笑了笑。

“我既是崔家人，便該遵守，他也是……”

李亭鳶的聲音悶在喉嚨里，說得自己都沒有底氣：

“……他也是為我好。”

這么些時日，蕓香她們早就同李亭鳶相熟了，饒是再重規(guī)矩，也都是些十幾二十多小姑娘，幾人在一起難免比旁人親密。

蕓香瞧著李亭鳶的樣子，心里也跟著唏噓。

李姑娘知禮懂事，本就已經(jīng)失去父母寄人籬下了，世子他……未免對李姑娘太過苛責(zé)了些。

蕓香糾結(jié)了一下，小聲開口，“要不……要不姑娘去找找世子，問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

李亭鳶輕輕搖頭，回頭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沒事的。”

這日晚間，李亭鳶連晚膳也沒用，就將自己獨(dú)自關(guān)在了房間里。

蕓香和蕓巧不放心，兩人一直輪換著寸步不離地守在房間門口。

房子里的燭火亮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桿的時候，房間的門忽然打開了。

李亭鳶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將門口的蕓巧喚了過來，靜靜看著她，眼神掙扎。

蕓巧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要開口，忽然見她似是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重大決定般，語氣堅定道：

“你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下，世子身旁的宋聿詞宋公子近來……”

李亭鳶沉默了一下。

后日就春闈了……

她嘆了聲，“算了，等春闈后再說吧。”

東周的春闈定在四月初五，延續(xù)三日。

春闈結(jié)束后，崔琢作為主考之一被圣上留在了宮里，李亭鳶從崔母那里打探到，他應(yīng)當(dāng)這幾日都不會回府。

她讓蕓香給自己梳妝打扮一番，拿著蕓巧打探到的宋聿詞的行蹤，出了門。

今日宋聿詞會在聚興酒樓同同窗們一道應(yīng)酬。

李亭鳶特意選在酉時出門，命車夫?qū)ⅠR車停在聚興酒樓對面的墻邊，算著時辰差不多了，才進(jìn)到聚興酒樓。

李亭鳶選了一間離宋聿詞他們較遠(yuǎn)的雅間，給了小二一錠銀子，讓他幫忙將宋聿詞叫來。

很快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亭鳶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緊盯著大門，心跳不自覺加快，緊攥的手心里滿是冷汗。

宋聿詞也沒想到找他的人居然是李亭鳶，進(jìn)來的時候著實(shí)怔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反應(yīng)過來，回身對小二笑著道了謝，臨了還不忘對那小二叮囑，“今日這位姑娘來找我之事還望小二哥能守口如瓶”。

宋聿詞將一錠銀子放入小二手中，在那小二正喜笑顏開的時候，又補(bǔ)充了句：

“倘若此事泄露，怕是后果不堪想。”

那小二臉色一變。

他在這酒樓迎來送往這么多年，當(dāng)然能聽出這位客官話中的威脅之意。

他攥緊銀錠連連點(diǎn)頭，保證絕不亂說。

宋聿詞微微一笑，雙手抱拳對那小二躬身行了一禮，“如此，便有勞小二哥了。”

小二一走，宋聿詞看了看門外，又回頭看向李亭鳶：

“李姑娘不介意我將門關(guān)上吧？”

李亭鳶對于他的客氣有禮心里熨帖，微微頷首：

“今日本就是我貿(mào)然前來唐突了宋公子，公子請便。”

宋聿詞將門闔上，往房間里走了幾步，站在李亭鳶三步遠(yuǎn)之外就不再向前了。

“抱歉，應(yīng)酬時身上沾了酒氣，李姑娘今日來找宋某所謂何事？”

李亭鳶掐著掌心，抿了抿唇。

原本心里的想法在看到宋聿詞本人的那一刻，全都打起了退堂鼓。

見她不語，宋聿詞眼底閃過一抹了然，盯著她看了小片刻，隨即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李姑娘大可將自己的需求同在下說清楚。”

李亭鳶神色微赧。

聽宋聿詞這樣問，她心底的愧疚更甚，猶豫了一下，忽然搖頭道：

“算了，宋公子就當(dāng)我今日沒來過吧……”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lián)Q上一番笑意盈盈的表情，將這幾日縫的一個荷包遞到他面前：

“這個荷包還望宋公子不嫌棄，預(yù)祝公子高中魁首。”

宋聿詞目光落在那天青色的荷包和那荷包上金線繡成的“金榜題名”四個娟秀的字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視線慢慢順著上移，最后定在對面少女那張笑臉上。

她的笑意磊落，絲毫沒有因?yàn)榉讲拍且鈭D明顯的舉動而有半分扭捏。

——想要利用他便光明正大地來了，但不愿連累他她也在最后一刻坦然地將那些話收了回去。

宋聿詞看了李亭鳶半晌，忽然開口：

“倘若我求娶姑娘呢？”

李亭鳶錯愕，“什么？”

宋聿詞將她遞過來的荷包收了，腳步不自覺靠近過來，微微的酒氣帶著絲清淡的墨香飄散過來。

“倘若在下說，打從白馬寺一見便對姑娘一見鐘情，待到高中那日愿意去崔家求娶呢？”

“可我……”

這下?lián)Q李亭鳶猶豫了。

她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宋聿詞的眼睛，輕輕咬著唇。

宋聿詞看著她，“我知姑娘興許有苦衷，倘若將來娶了姑娘，姑娘若是想要和離或者繼續(xù)同我過下去，都看你的意思。”

許是為了讓她放心，宋聿詞又道：

“姑娘需要借與我的婚事，我則需要借崔家的權(quán)勢在朝中站穩(wěn)腳跟，如此，姑娘便可放心了吧？”

李亭鳶不知道宋聿詞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宋聿詞是什么背景，到底需不需要崔家的幫助。

不過他這么說，她又想到了崔琢那日那句話。

倘若此刻不答應(yīng)，未來兩年她都沒了機(jī)會。

李亭鳶咬了咬牙，抬頭看向宋聿詞，鄭重道：

“多謝宋公子成全。”

李亭鳶同他說完，沒敢久留，看著宋聿詞回了房間，她靜坐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酒樓里燈火通明，人聲喧嚷。

沈晝正被一群人簇?fù)碇砰g里去，忽然視線一掃，見樓梯下匆匆走過去一個女子。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崔琢那義妹。

他“咦”了聲，等到再要看去的時候，卻不見了女子的半分身影。

“怎么了二爺，又看上哪個女子了……哎喲！”

說話的人被沈晝猛地在額頭上敲了一下，沈晝收回目光，冷哼道：

“休要胡說敗壞你小爺?shù)拿暎ゲ椴椋唇袢照l都來過酒樓。”

這間酒樓本就是沈晝名下的產(chǎn)業(yè)，要查誰自然輕而易舉。

那人齜牙咧嘴地應(yīng)了聲是，命人下去查探，卻在心里腹誹你沈二爺?shù)拿曔€需要敗壞？

不過近來瞧著這沈二爺卻是改了性兒，潔身自好了不少，據(jù)說是因?yàn)橛辛藗€連長相都不知的心上人。

那人撇撇嘴，完全不信這次他沈二爺能堅持多久。

-

李亭鳶出了聚興酒樓，心里莫名憋屈得難受，便令車夫架著馬車先去前面的路口等她，自己則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這條街臨著翡翠湖，街上多是酒樓，一到夜里熱鬧非凡，吵嚷的人聲和璀璨的燈火從酒樓里溢出。

燈火打在街對面的湖中，映的湖面如星河般波光粼粼。

李亭鳶走在湖邊，夜風(fēng)夾雜著湖上淡淡的腥氣和潮濕撲面而來。

冷意浸濕了肺腑，連日來的雜亂平緩了不少。

也不知走出了多遠(yuǎn)，忽然身后一陣吵嚷聲，一個人灰頭土臉地從李亭鳶身邊逃命般跑過去。

還不待她反應(yīng)過來，身后再度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李亭鳶下意識去避讓，可還沒來得及，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掀，“讓開讓開！”

李亭鳶一個踉蹌?chuàng)湓诹撕叺臋跅U上，聽見聲音她的身子一僵，猛地回頭看去。

那掀她的人似是也察覺到了什么，在她看過去的時候恰好也朝她看過來。

待看清李亭鳶的樣貌，那人腳步一停，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是你啊，我的小侄女兒。”

李亭鳶渾身血液瞬間倒流，神色變得冷然，咬牙切齒念出三個字，

“……李文正。”

李亭鳶已經(jīng)許多年沒見過他了。

那年李文正靠著父親的關(guān)系入仕，有一次被父親發(fā)現(xiàn)他貪污受賄，父親苦口婆心勸他莫要鬼迷心竅誤了正途。

誰料李文正不僅不領(lǐng)情，還想在事情敗露的時候?qū)⒆镓?zé)推到父親身上。

所幸那次李文正身后之人保住了他，但至此父親也就和他斷了往來。

再加之隨后父親出事，李亭鳶一家搬至南方，就更跟他沒了聯(lián)系。

李亭鳶看著眼前大腹便便腦滿腸肥的男人，險些沒認(rèn)出來。

而李文正也正瞇著一雙眼睛來回打量著李亭鳶。

想不到自己的小侄女兒幾年不見，如今竟出落得這般標(biāo)致，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

這讓見慣了樓子里那些艷嬈女子的李文正來說，簡直是春心一蕩。

再看她身上的衣料不菲，又養(yǎng)得細(xì)皮嫩肉，李文正料定她是跟了那個大戶人家的主人做了妾，被那主人滋潤得不行。

越想心里就越發(fā)癢癢。

他收起自己一副色迷心竅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露出一副慈愛的表情，笑道：

“亭丫頭回來了怎的都不同伯父說一聲？好歹親戚一場……”

李文正往前走了幾步，“遇到什么事伯父也好幫襯一把啊。”

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一靠近，一股濃得嗆人的脂粉味兒直竄鼻腔。

李亭鳶厭惡地蹙了蹙眉，強(qiáng)裝鎮(zhèn)定道：

“伯父客氣了，亭鳶如今很好，家中人此刻就在前面候著，若是沒什么事……”

“怎么沒事？好不容易遇到，你不得和伯父敘敘舊？！”

李亭鳶的手腕猛地被李文正抓住，她“啊”的驚叫了一聲。

周圍已經(jīng)有不少人悄悄朝這邊看過來。

李亭鳶看了眼李文正那張色欲熏天的臉，隨即又忽的停止了掙扎。

童年的記憶如噩夢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