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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鳶心跳驟然緊縮,手心里頃刻間沁出的大量冷汗濡濕了錦被。
她能從崔琢的語氣中聽出他似乎心情不佳。
不知為何,那夜明明有那樣的勇氣去質問他,同他掀攤子。
可此刻在聽了崔吉安的那番話,得知了某些隱隱約約的真相后,她所有的底氣頃刻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忐忑惶恐以及更多的心虛……
門被打開,院外強烈的日光伴隨著鳥語花香擠了進來,剎那間照得屋中敞亮。
然而還不等那陽光的溫度在屋子里浸染開來,下一瞬男人就轉身不輕不重地將門闔上。
門扇帶著門鎖“咣當”一響,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冷寂。
李亭鳶的心也隨著那一聲關門聲重重顫了顫,手底下錦被被她抓得皺皺巴巴。
屋子里明明有三個大活人,卻安靜得連一聲喘息都聽不到。
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崔琢的身影緩緩從屏風后繞了進來。
男人今日難得穿了一件玄色錦衣。
金絲滾邊云紋的領口和袖口鶴紋栩栩如生,玉帶是同樣玄色帶金絲滾邊,整整齊齊收束在腰間收束著,凸顯出男人緊實有力的寬肩窄腰。
許是衣裳顏色深的緣故,今日男人的五官瞧著也更為英挺鋒利,眉目似乎也……更加冷峻。
李亭鳶從未見過他穿深色衣裳,不小心與他眉骨下壓的視線對上。
只一下,她就慌忙轉開了視線,心臟砰砰砰地似乎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
——不是他眉眼顯得冷峻,是他真的在生氣。
周身的低氣壓伴隨著無處不在的壓迫感,似一把冰冷的刃,抵在了李亭鳶的喉嚨。
她壓著聲音呼吸急促,眼睫不自覺顫抖個不停,感覺那道如有實質地目光重重壓在她臉上。
崔吉安悄聲移開位置,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
李亭鳶更緊張了。
忽然眼前出現一抹玄色袍角,床榻一陷,男人順手抽走她手中的碗。
崔琢的手修長,指節彎曲時手背上的青筋和骨廓明顯,墨色的扳指卡在冷白修長的拇指上,與身上的玄色衣袍十分相稱。
在李亭鳶手中還需要雙手捧著的碗,到了崔琢手中兩指便能輕而易舉捏住。
“崔吉安都同你說了?”
李亭鳶一陣心虛,點頭,“說、說了。”
“妹妹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
崔琢頷首,“很好,那便來說說旁的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李亭鳶心里卻咯噔一聲。
只見崔琢淡淡睨了自己一眼,垂眸攪了攪湯勺,溫聲道:
“粥要涼了,妹妹不喝么?”
李亭鳶從他的手上收回視線,聲音沒什么底氣,“喝,喝的。”
說著,她才要從他手中接過那碗粥,就見崔琢躲開,舀了勺粥送到她嘴邊,輕笑道:
“妹妹的手是拿刀閹割男人的手,喝粥的事還是兄長代勞吧。”
李亭鳶臉色一白,只覺得腦中“嘎達”一聲,一直強撐著的弦倏然掙斷。
完了……
崔琢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而且是和上次在馬車上的怒意,完全不同。
見李亭鳶久久沒喝,崔琢微挑了下眉梢:
“不合胃口?”
李亭鳶抿了抿唇,鼓起勇氣看向崔琢,聲音透著心虛:
“兄長,我……”
“嗯?”
崔琢這個字尾音微微拖出去,唇畔勾著似有若無的笑意,眼底眸色卻幽深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李亭鳶在他沉冷的注視下,忽然就沒了張開口拒絕的勇氣。
她盯著眼前那勺白粥,吞咽了一下,脖頸微微前傾,沒敢去看崔琢的神色,垂著眼睫,小心翼翼將粥含進了口中。
眼淚微微潤濕了眼睫。
崔琢的眼神落在她因為緊張而不住顫抖的眼睫上,黯了一下。
“妹妹那日,是如何以身犯險的?”
他冰冷的語氣似乎帶著諷刺:
“喝個粥都能喝出眼淚,就是用這模樣麻痹了李文正?”
崔琢輕笑著舀起第二勺,“喝。”
李亭鳶淚汪汪地看了他一眼,不敢拒絕,只好又慢吞吞張開嘴喝了一勺。
“崔家是不值得你托付,還是你覺得我沒這個能力替你解決?”
崔琢遞過去第三勺。
李亭鳶喝了,卻因為緊張吞咽不及,捂著胸口輕咳了兩聲。
可崔琢卻像是沒察覺一般,連著將第四勺送入了她嘴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李亭鳶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氣,不情不愿地張嘴喝了。
“你以身犯險時可有想過倘若出了事,你待如何,崔家……待如何?”
他舀了第五勺。
“你如今能耐了,李亭鳶。”
崔琢一句一句逼問,聲音平穩,可卻莫名讓人不寒而栗。
李亭鳶不敢接話,只能默不作聲逼著自己繼續往下咽。
這一大碗粥就這樣,他喂一勺問一句,她喝一勺。
李亭鳶初初醒來,實在沒那么大胃口,喝到最后都要吐了。
可她望著崔琢冷冰冰的眼神,一個拒絕的音兒都不敢發出來。
只好紅著眼眶,強撐著一小口一小口,將崔琢喂過來的粥喝了個干凈。
也不知是胃里有了東西還是羞赧抑或是委屈的,李亭鳶的唇瓣從剛醒來的蒼白漸漸變得嫣紅。
直到最后一小口白粥被她裹進口中,崔琢才放下了碗筷。
“可吃飽了?我讓蕓巧再去盛一碗……”
“不要!”
李亭鳶不等他將話說完,臉色一白急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方才那滿滿一大碗,被他一口接一口不帶停歇地喂完,在他沉冷強勢的目光下,她感覺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凌遲。
到這會兒胃里還因為緊張一頂一頂的。
若是再來一次,她真的要哭出來了。
崔琢笑了聲,視線落在她攥著自己的手臂上。
李亭鳶循著看去,像是被燙了般倏然松手,低頭絞著手指臉色泛紅。
“我、我……”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明知崔琢在看著她,她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正忐忑著,視線里忽然出現一只修長如玉的手。
接著唇上一涼,崔琢的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唇角。
李亭鳶嚇得瑟縮了一下,滿眼驚詫地抬頭望著崔琢。
姑娘水潤殷紅的檀口微微張開,唇角處掛著一滴濃稠的白粥,雪白細嫩的脖頸兒因為吞咽口水不住地輕微滾動著。
崔琢呼吸驟沉,脖頸的青筋急速跳了兩下。
“嘶……”
李亭鳶被他拇指上冰涼的扳指硌得生疼,不禁微微蹙了眉。
“兄長……”她喚得小心翼翼。
崔琢輕笑了聲,收回目光,不緊不慢拭去她唇角那點白粥,然后垂眸,將指腹上沾著的白粥一點一點擦在了帕子上。
李亭鳶順著他的動作低頭。
在看清他手中的帕子時,她的雙眸惶恐地驟然一縮。
那帕子……那帕子同她三年前落下的那枚帕子,顏色和紋樣一模一樣!
崔琢慢條斯理地將指腹的粥擦掉。
似是察覺到她的異樣,他略一掀眼皮,挑眉:
“怎么?妹妹認得這帕子?”
李亭鳶臉色倏然發白,瞬間六神無主慌得厲害。
“我、我……不……我……”
“這帕子是三年前一位故人送我的,妹妹可得看仔細了,莫不是那故人偷了妹妹的帕子?”
崔琢唇角噙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緩緩將那帕子舉到了她面前。
也不知從何處吹來的微風,那枚帕子在李亭鳶眼前輕輕晃了晃,像是挑釁一般。
氣氛說不出是曖昧還是對峙,李亭鳶耳中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懼怯地瞧了崔琢一眼,極慢地、小心翼翼將視線移到了那枚帕子上,仔仔細細尋遍了每個角落。
“可看清了?”
崔琢語氣意味深長。
李亭鳶雙肩倏地一松,暗暗松了口氣,“兄長誤會了,亭鳶從未有過這樣的帕子。”
那帕子四角她看得清楚,并沒有她繡的那個“鳶”字。
想必這只是哪個女子送給崔琢的吧,而她那一枚,應當是落在了出京的路上。
思及此,李亭鳶的心越發放了下來,面上神色也不由輕緩了許多。
崔琢瞭了她一眼,淡淡“哦”了一聲,語氣似故意。
“我想著也應當不是妹妹的,這是三年前在云州祖宅時,族中表妹贈予的。”
崔琢隨手將帕子扔到桌上,“既然臟了,不要也罷。”
李亭鳶沒說話。
默了半晌,她抬眸看向他,猶豫著開口。
“此次李文正之事,是亭鳶自作主張了,險些又陷崔府于不義,請兄長責罰。”
她想明白了。
這次崔琢生氣,應當也是怪她自作主張,同上次一樣又給崔府招惹了麻煩。
不過想想也是,自打她來到崔府,給他、給崔府惹了多少事。
而她又和他沒有情分,完全是因為崔母和崔月瑤要認下她,崔琢才不得不答應。
崔琢作為偌大的崔府的掌家人,碰上個一而再再而三給自己府上找事的人,不生氣才怪呢。
“當真自愿領罰?”
崔琢喉嚨里溢出輕笑。
好似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心情愉悅。
李亭鳶抿了抿唇,在袖子下攥緊了雙手,點點頭,態度恭謹端正:
“亭鳶自愿領罰。”
“也罷。”
崔琢頷首,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
“你先養好身體,罰的事……”他視線掃過她又恢復了蒼白的唇,“不急。”
“兄長!”
李亭鳶喚住即將出門的崔琢。
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她迎向他的目光:“這次……多謝你。”
崔琢盯著她瞧了片刻,哂笑,“倒是難得。”
他沒說難得什么,李亭鳶卻是臉頰微微發燙。
來到崔家,他不是在幫她就是在替她善后,她卻次次質問他、誤會他。
崔琢走后沒一會兒,蕓巧進了屋。
應當是崔琢同她交代過,她并未問她用不用膳,只是伺候著她梳洗了一番,笑道:
“外面天好,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
那邊陸承宵和蕓香還未回來。
許是那小家伙兒早就忘了要給她帶牛乳糖一事,又不知跑哪兒玩去了。
李亭鳶看了眼窗子底下明媚的陽光,頷首:
“也好。”
方才那滿滿一碗粥下肚,她早就撐得不行了,出去曬曬太陽消消食也不錯。
崔琢剛回到松月居,蕭云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主子,那李文正醒了,將從前對李姑娘做下的事都交代了。”
崔琢腳步一頓,盯著蕭云手里遞來的信,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情緒。
過了片刻他才抬手接過來,如玉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信的邊角,沒有立即打開,而是直接收了起來。
“那……李文正此人……”
崔琢眸光一暗,語氣沉冷如冰:
“拖去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