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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鳶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崔翁先她一步又道:
“你先別急著開口,聽我說,還有一事我想了許久,覺得還是要告訴你。”
李亭鳶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猛地一顫,就聽崔翁蒼老的聲音徐徐傳來:
“當年你父親一案,實則是崔家對不住你們,當時崔家作為太子黨一脈同禹王一派明爭暗斗,而你父親所在的工部恰好在禹王治下,誰承想便無辜連累了你父親。”
李亭鳶心里沉甸甸的,想起那日崔琢親口承認的那封折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所以崔琢他……就故意上書陛下,將在工部任職的父親推至了風口浪尖么?”
崔翁拄著拐杖,側頭看了她一眼:
“誰告訴你是明衡上的折子將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李亭鳶滿眼詫異,心臟劇烈的跳動聲如擂鼓般砸在耳朵里。
她吞咽了一下,艱澀道:
“不是么?”
崔翁嘆氣:
“自然不是,這件事原本明衡都已經壓了下去,是禹王的人自己想要釜底抽薪才準備了一籮筐的證據,將事情呈到了陛下面前,為此明衡還上了一道折子替你父親陳情……”
替你父親陳情……替你父親陳情……
李亭鳶倏地抬頭猛地看向崔翁,腦袋中亂七八糟的,似是沒聽懂崔翁的最后一句話一般。
“什、什么叫替我父親陳請?他不是……他不是……”
李亭鳶身子晃了晃,胸口猛烈地起伏著,卻依舊覺得像是喘不上氣來。
她有些難以置信,可崔翁這樣的人有什么可騙她的?
什么叫替她父親陳情……
那她……
那她此前對崔琢的誤解算什么?!她對他的怨算什么?!
她眨了眨眼,深吸了兩口氣,對崔翁丟下一句“亭鳶還有要事,先行告退”轉身就往崔琢的房間里跑去。
她怎么這么糊涂!!
那日既然問了,又為何不將話問清楚!!
何況父親犯了那么大的罪,若非有人從中斡旋,又怎么可能全須全尾地舉家離京?!
她要找他問清楚!
李亭鳶從未覺得這一段路這般漫長過。
懊惱和擔憂充斥著她此刻所有脆弱又敏感的情緒。
四周的聲音好像全都消失不見了,只有她胸腔里那顆心臟瘋了般狠狠跳動,一下一下突突地砸在耳膜上。
很近了。
她能看到屋中亮若白日的燈光,看到幾個太醫忙忙碌碌的影子,看到從窗下照進院中青石板上的暖黃色輝光。
近到似乎能聽到崔琢細若游絲的呼吸聲。
突然,屋中傳來崔吉安欣喜的聲音,“爺!爺您醒了!”
李亭鳶腳步一頓,提著裙擺匆匆跑了進去。
床榻上崔琢的臉色依舊蒼白,只是較白日里剛被送回府時還是多了些血色。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緩緩回頭,同氣喘吁吁的李亭鳶對上視線。
良久,崔琢忽然閉起眼睛仰頭靠在了床欄上。
過了兩息,李亭鳶察覺他的唇角緩緩勾了起來。
李亭鳶懸著的心微微放了下來。
崔琢又睜眼看了她一眼,對旁人道:
“有勞各位先出去一下,我有話同她說。”
幾個太醫對視一眼,崔吉安立刻機靈地賠笑:
“各位大人辛苦了,隔壁備了薄茶和點心,請隨我移步稍做休息。”
等到眾人一走,崔琢對她招了招手:
“過來,讓我瞧瞧可有受傷。”
李亭鳶神色不自然地抿著唇,磨磨蹭蹭走到他的床邊坐下。
“今日可嚇著了,那些刺客……”
崔琢的話還未說完,李亭鳶忽然開口問他:
“為什么不說清楚?”
見崔琢不解,她提醒道:
“當年你為我父親陳情,還有給母親的那封信?”
崔琢靠在床欄上,壓著眼簾看她,“不走了?”
李亭鳶定定看著他,心臟砰砰直跳,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所以其實那些都不是你做的對嗎?”
崔琢靜靜瞧了她半天,忽然無奈地扯了扯唇角,嗓音沙啞地喚她:
“李亭鳶。”
“嗯?”
李亭鳶被他看得略顯不自然,微微垂著眸應了聲,等了半晌也沒聽到崔琢后面的話。
她詫異地想要抬頭看他,卻被他先一步將腦袋按進了懷里。
他的胸口處心跳得厲害,李亭鳶臉頰貼在上面被他胸腔震著,她下意識掙扎,又怕碰到了他的傷口。
“你放開……”
“錦月江旁的醉仙樓這個季節風景獨好,兩岸桃花繁茂,十里綿延,等我……”
崔琢打斷她,聲音頓了一下,“等我好了帶你去看。”
李亭鳶想從他懷中抬頭,崔琢卻加重了力氣,好似故意不讓她看他。
“現下,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等你……等你睡醒了,我就好了。”
李亭鳶想起門外那些太醫,怕自己擾了太醫為他診治,語氣略有些不自然道:
“你放開我,好好養傷。”
“去吧。”
崔琢放開她,語氣疲憊。
外面月色清朗,夜風清涼。
李亭鳶抬頭瞧著月色,混亂的心慢慢安定下來,有些情緒在胸腔里逐漸明晰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下了臺階。
然而就在她的腳步剛剛踏上廊檐下第一級臺階的時候,屋子里突然傳來“咣”的一聲銅盆砸地的聲音。
李亭鳶緩緩回頭,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太醫已經先一步沖了進去。
“不好了!崔大人嘔黑血了!情況不好!”
李亭鳶身形猛地一滯,收回了踏在臺階上的那條腿。
忽然,方才他壓著她腦袋不讓她看的畫面驟然浮現腦海——所以他那時候就在憋著那口血,只等著她離開才忍不住吐出來!
他騙她!他根本就沒好!
李亭鳶像是木了一般,怔怔看著眼前人影憧憧。
看著崔翁在老管家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走進去、蕭云他們黑著臉跑進去,又看著太醫急匆匆跑出來,腿軟得在臺階上摔跤,肩上藥箱里的藥和針灸包散落一地。
李亭鳶怔怔上前,拾起那些沾著黑血的棉紗布遞給太醫。
太醫匆匆撿拾著地上的東西,余光瞥見遞來的紗布愣了一下,接過后對她道了謝。
她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重新退回廊下,視線緩緩轉向屋子里,眼底漸漸流露出些許迷茫。
直到崔琢被蕭云和蕭峰從屋中抬出來,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慌忙跑了過去。
崔吉安攔住她:
“姑娘別急,太醫說世子爺他如今需要找一處溫泉療傷,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將他送去頤和山莊,您、您在府中且先等著,等世子爺傷情穩定了再來探望。”
李亭鳶腳步一頓,看著被人抬著面上毫無一絲血色的崔琢,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忽然涌上心頭。
她死死扯住自己的裙角,用盡了力氣才克制住沒讓自己撲上去。
蕭云他們也不敢跟她在此耽擱,崔吉安同她說話的功夫,幾人已經飛快出了松月居。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院子里突然空下來,李亭鳶才迷茫地回神。
她的視線落在那間依舊亮如白晝的屋子里。
一切好似都沒變。
黃浸浸的光依舊照在窗下的石板上,只是窗戶上不再印有任何人的影子。
透過洞開的大門,還可以瞧見里面被摔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的銅盆,亂七八糟的紗布,用過的沒用的,凌亂地堆在桌子上、椅子上。
最靠近門邊的蠟燭被風一吹,“咻”的一下熄滅了,光線暗了幾分。
李亭鳶腿一軟,緩緩靠坐在了廊下的柱子旁……
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一般。
清寧苑一整夜都燃著燈,崔月瑤和李懷山,還有被送回來的蕓香蕓巧二人一直陪在李亭鳶身旁。
幾人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一會兒。
然而一直等到第三日,都沒有一點兒動靜,府中安靜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直到第三日的巳時末,崔月瑤急匆匆趕進來,對李亭鳶道:
“崔吉安回、回來了!我們……”
她的話還未說完,李亭鳶已經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李亭鳶到松月居門口的時候,崔吉安正在里面收拾崔琢的干凈衣裳,見到她來,他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
李亭鳶不及思索他眼神中的意味,急忙上前,問道:
“他可脫離危險了?”
崔吉安別過臉去,假裝忙亂得收拾東西,口中支吾回道:
“姑、姑娘放心,主子如今已經醒過來了。”
“那我去別莊看他!”
李亭鳶聞言便要往出跑,卻被崔吉安一個箭步堵在了門口。
李亭鳶蹙了蹙眉,心里隱隱浮現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你擋著我做什么?!崔琢他到底怎么樣了?!”
崔吉安支吾半天,終于在李亭鳶灼烈的目光下,“哎呀”一聲,如實道:
“主子他確實醒來了!昨夜就醒來了!太醫也看過了!不過如今姑娘還不能去看他……”
“為何?!”
“姑娘就別問我了!過幾日您就知道了!哎喲,您為難我這一個做下人的做什么?!哎喲哎喲……我的腦袋……”
崔吉安一邊說著,一邊半睜著眼睛覷著她的神色。
李亭鳶皺眉,語氣不由冷厲了幾分:
“你可不能騙我,崔琢他當真沒有危險了?你若騙我我可去問母親了!”
崔吉安“嗨”了聲,這府中的祖宗他可是一個都得罪不起。
一想起今早在別莊看到的那場景,崔吉安就頭疼。
他連連頷首,保證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自是不敢欺騙姑娘,世子他當真已經脫離危險了,至于別的,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亭鳶雖然疑惑崔吉安為何是這等反應,不過聽說崔琢如今脫離了危險,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左右不過是再等一兩日,崔琢既已經醒了,說不定下午就會派人來接她去別莊見他。
李亭鳶沒再難為崔吉安,自己回了清寧苑,讓蕓香給自己燒了洗澡水,又挑了身新制成的裙衫。
只等崔琢來接她時換上,好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