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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陰沉沉的天氣持續了很久,第二日的天空似是比第一日時還要陰沉。
雨不大,但淅淅瀝瀝下個沒完,整個世界都開始隱隱泛起潮濕腥腐的味道,到處都是拖泥帶水的煩悶和壓抑。
午后,李亭鳶再次去了鶴樓。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屋中隱隱有崔吉安同崔琢說話的聲音傳來。
李亭鳶駐足停了半晌,傘面的雨聲干擾在耳畔,聽不真切,只隱隱聽到什么“老爺子”“崔珩”之類的。
李亭鳶深吸一口氣,步上臺階。
屋中之人聽到腳步聲停了說話,腳步聲靠近,崔吉安打開房門,看到是李亭鳶的瞬間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來了?!?
崔琢坐著沒動,聽見崔吉安的話,漆黑的眸底神情飛快閃爍了一下。
門一打開,潮濕的風夾雜著雨聲闖了進來。
仔細聽去,門口姑娘的聲音帶著幾分若無其事的笑意:
“既然兄長昨日說了讓我不要再打擾的話,我今日來便是特意來同兄長辭行的。”
崔琢擱在桌上的手猛地一蜷,下頜動了下。
半晌,他回過神來,淡淡道:
“讓她進來?!?
崔吉安側開身,放李亭鳶進來,自己則退了出去。
關上門,屋中隔絕了外面濕冷的氣息,溫度很快升了起來,檐下噼里啪啦的雨聲越發顯得房間里寂靜。
李亭鳶走到崔琢身邊,靜靜看著他,兩人之間陌生得好似前些夜里那些事恍如隔世一般。
好半天,李亭鳶才開口:
“近日玉琳閣的事務十分繁忙,兄長既然無礙,我便來向兄長請辭,今日下午我和月瑤就回京了,兄長好好在別莊養傷,亭鳶恭候兄長早日回府?!?
“你要回京,此事不必刻意同我來報?!?
崔琢沒看她,視線落在窗子上。
風聲呼嘯,窗外的樹枝被風吹得亂顫,投在窗戶上的影子顯出幾分狼狽。
他輕咳了幾聲,喉嚨里泛出啞意:
“若是需要,找崔吉安給你安排人手和馬車,送你二人回京?!?
“不必了——”
李亭鳶拿起一旁的提梁壺試了試水溫,替崔琢添了茶,遞到他面前:
“潤潤嗓子吧,近來溫度驟降,兄長的咳疾似乎更嚴重了。”
崔琢從窗戶上收回視線,盯著她端著茶杯的雙手。
那雙手纖細而柔軟,皮膚吹彈可破,指腹被茶水的溫度暈出淡淡的粉紅。
他曾一只手就將她兩手緊緊箍住,那只手也曾緊握著劍將他護在身后,害怕到顫抖都不曾松開。
崔琢勾了勾唇:
“放著吧,天氣多變,妹妹也注意身體。”
他說完,李亭鳶卻并未立刻將茶杯放下,反而維持著動作沒變。
崔琢收回的目光一頓,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視線落回她的臉上。
這是打從進門起,他第一次看她。
盡管她的臉上今日撲了層胭脂,仍舊遮蓋不住她眼尾淡淡的紅痕和微腫的眼圈。
崔琢喉嚨猛地一緊,倉皇般收回目光,胸口壓抑地起伏了幾下。
“你這般推拒我,是不是怕連累我?”
李亭鳶執拗地端著茶杯,視線緊鎖在崔琢的臉上,企圖從他任何細微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是不是崔家出了什么問題,還是你的身體……”
“李亭鳶?!?
崔琢打斷她的話,盡管嗓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卻沉了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再纏著我了?!?
李亭鳶攥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
“崔家能有什么問題,我能有什么問題?非要我同你將話講得這么明白么?”
崔琢掃了眼她端茶杯的手,瞇了瞇眼,冷笑一聲,語氣里充斥著諷刺:
“那好,我今日便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了而已,得到了就膩了,僅此而已。”
他看向她,視線落在她迅速泛起紅暈的眼角,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覺緩緩收緊。
李亭鳶的指腹死死摳在杯沿上,壓出蒼白的痕跡,四周暈成了深紅色。
窗外雨聲打在檐上,噼里啪啦惹得人心煩。
李亭鳶靜靜看了崔琢好半天,抬了抬唇角:
“好?!?
崔琢的眼睫猛地一抖。
“多謝你將話講得如此明白,我懂了,待會兒我便離開,兄長好好養病。”
李亭鳶語氣平靜。
然而泛紅的眼眶和緊壓在語氣下不可抑制顫抖著的聲線,還是出賣了她的情緒。
崔琢將視線移開,喉嚨像是被誰扼住了般,血液在胸腔里瘋狂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帶著腥甜的味道,灼燒得如同被刀割。
李亭鳶等了會兒,見他不再說話,對他默默行了一禮。
轉身之際,房門卻被人敲響,崔吉安的聲音從門外小心翼翼傳來:
“爺,公孫神醫到了。”
李亭鳶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看向崔琢。
崔琢“嗯”了聲,道:
“請公孫先生進來。”
說完,他忽然看向李亭鳶,猝不及防道:
“公孫神醫乃世間名醫,既然碰到,就請他為妹妹一道號個脈?!?
李亭鳶面上閃過一抹詫異,不懂為何方才兩人都將話說成了這樣,崔琢還突然要請大夫替他號脈。
是當真覺得這神醫世間難尋,還是有旁的目的,李亭鳶沒想明白。
不過左右她也沒必要為了這點事忤逆他,便應了下來,微微拉起袖擺,伸出一截纖細的皓腕:
“勞煩公孫神醫了。”
公孫神醫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一身書卷氣,若非身上淡淡的藥箱,讓人會以為是哪位進京趕考的書生。
這倒是不由讓李亭鳶想起了宋聿詞。
思及過往的種種,她的心中不由又是一陣恍惚。
“這位姑娘身體康健,只是近日休息不足,回去后多睡睡覺便好?!?
正想著,公孫邈將帕子從她腕上拿下,語氣溫和地說。
李亭鳶收回雜亂的思緒對他道了謝,又對崔琢行了一禮,見他不語,她才轉身離開。
待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崔琢將崔吉安也打發了出去。
見門關上,公孫邈一邊收拾藥箱,一邊笑道:
“可是有什么要問的?”
崔琢并不與他兜圈子,沉默了一下,問道:
“她……可有身孕?”
公孫邈整理藥箱的動作一頓,眼神詫異又帶著些揶揄地看向崔琢:
“這就是那個讓你惦記了四年多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