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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沈娉婷口中所謂“打掃的人”才姍姍來遲,三個獄警三臉不情愿,你使喚我,我扔給你,就這樣草率地將屋里打掃一遍。
彭庭獻仰躺在臥室的床上,床還算干凈,但外面消毒液的氣味穿過門縫,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里鉆。
他這間廢棄的實驗室明顯也被劃入了第八監區,和旁邊那棟神秘的白色建筑一樣,每天都要用化學藥液消殺。
太難聞了,太難聞了。
彭庭獻第三次發出這樣感嘆,他無法想象裴周馭是如何在這樣的藥液中被洗來洗去,整整兩天,二十多次,換做他碰一下就被熏到當場去世。
他無法打開任何一扇窗,氣味排不出去,屋里又熱,過了會兒窗外忽然砸下一道雷,帕森的雨季綿延不絕,暑期的雨,說下就下。
窗外一棵參天古樹在雨中狂舞,風沙裹挾著枝葉,在不遠處馬棚傳來的嘶鳴中席卷一切,不一會兒,啪嗒啪嗒的雨滴便砸到窗戶上,方圓百里,只有彭庭獻這一處亮著燈。
他熱得實在受不了,皮膚被濕熱的空氣悶得發癢,黑著臉從床上起來,光腳在屋里轉,忽然的,看到十米外有什么東西在動。
那是從那棟灰白色建筑里開出的小門,因為被古樹遮擋大半,看不清全貌,只能辨認出是一排白色物體在動,彭庭獻瞇起眼,定睛往那個方向看,發現物體下面有人。
哪里是什么白色物體在動,分明是一具具尸體,被研究員們抬著,運上焚尸車。
彭庭獻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晦氣,他不想沾染上這些生死亡魂之事,于是抗拒著后退一步,正打算轉身走向另一扇窗,突然,身后傳來“咚”的一聲微響。
一下子渾身警惕,彭庭獻慢慢轉過身去,有直覺什么東西砸到了窗戶上,但絕不是雨。
他抬起腳試探了下,往前一邁,沒有任何動靜,外面的雨反而越下越大,抱著一股徹查到底的好奇,彭庭獻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了剛才那扇窗戶前。
幾片樹葉被雨打在了玻璃上,他看不清,伸手抹了下窗戶,夜空在這時“轟”地劈裂一道雷,閃電在窗上閃過白光,一張人臉猛地貼在了窗戶上。
“砰———砰砰砰———”
“救我,救命救命救命救救我,求你……”
彭庭獻嚇得心臟停拍,整個人狼狽地連連后退,他震驚地瞪著窗外這個“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已經根本不能稱之為“人”。
他身上的皮膚全部脫落,血肉流露在外,能看見好幾處白色骨頭,而且全身貼滿了人造皮膚,卻仿佛一次次失敗,通過不斷更換來維持基本生命。
彭庭獻甚至不敢細細去看他的臉,五官血肉模糊,每一處皮膚都被輻射和化學藥品侵蝕,只會用人類最本能的求生意識,不斷拍窗,苦苦哀求他:“救我,救我,救救我……”
他被震懾得無法作出反應,很快,那邊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們發現動靜,趕到窗前將這位逃跑的“實驗品”拉走。
“實驗品”仍在苦苦掙扎,被拖行一路,流下一地蜿蜒血紅的人體組織。
彭庭獻不受控制地干嘔起來,他感到頭暈目眩,屋里的溫度似乎更燥熱了,像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一樣將他緊緊包裹,恨不得榨干他身體里最后一滴水分。
而在他頭頂正上方,那扇排氣窗旁邊正閃爍紅光,整間實驗室均被監控覆蓋,毫無死角地傳入辦公室。
藍儀云正品嘗一根雪茄,她翹著二郎腿轉椅子,將畫面中彭庭獻狼狽的樣子收入眼底,輕輕笑了一聲。
身后沈娉婷默然而立,隨她一起欣賞監控,那位“逃跑成功”的實驗品不過是有意安排,作為八監周圍唯一一處光源,失敗的實驗品逃向那里,是她和藍儀云的意料之中。
彭庭獻那間實驗室雖密不透風,卻四面采光,每一扇窗戶都廣闊,足以讓他在設計武器期間,清楚看到隔壁發生了什么。
這是一種比任何方式都要有效的督促,一個活生生的人,每天被困在玻璃罩里,目睹同類一個接一個死去,慘絕人寰,無人知曉。
換個角度來說,彭庭獻又何嘗不是那棟灰白建筑里的“實驗品”。
沈娉婷詭異地揚起一笑,肩膀松下來一點,替藍儀云切換畫面。
監控來到灰白建筑內部,三個研究員正埋頭寫報告,旁邊坐著個身材健碩的男人。
裴周馭渾身被防護衣裹挾,白得和旁邊研究員如出一轍,但他骨架擺在那兒,即使瘦了不少,身材也十分容易辨認。
和剛才彭庭獻的驚魂未定相比,裴周馭明顯要淡然得多。
他還戴著頸環,卻一整天心情平靜,即使看到那幾個實驗品被拉上焚尸車,卻如同司空見慣,沒有產生絲毫情緒波動。
藍儀云正沉思著,沈娉婷在身后出了聲。
“藍小姐,需要我這幾天去八監監管彭庭獻嗎?”
“不用,”藍儀云淡淡地說:“讓他所屬長官去,霍云偃和你同一批錄入,今年新來的人里,我放心你倆。”
沈娉婷沉默了一下,說:“不需要我再往返八監了嗎?”
“怎么,你很想去那種地方?”藍儀云懶懶掀起眼,一記眼神飄過來,反問:“不覺得那里對女生身體不好?你每次去都要防輻射,一不小心,落下后遺癥。”
沈娉婷愣神,連聲稱是:“是我太急著立功了,不好意思藍小姐,謝謝您關心我。”
藍儀云笑了聲:“賀醫生最近在干嘛?她今晚值班嗎?”
“賀醫生今晚休息。”沈娉婷有點尷尬地說。
藍儀云果然安靜了一秒,最近手頭的事忙完,是該去見見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了。
辦公椅被一把推開,沈娉婷彎腰恭送藍儀云離去,閉著眼也能猜到今晚賀醫生兇多吉少,她慢慢抬起了頭,將視線定格在監控上。
畫面中裴周馭屈著長腿,無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而在他隔壁的彭庭獻卻挪回了床,看上去臉色極差。
兩個人可以說是鄰居,卻又像困在兩只牢籠的狗。
帕森監獄,沒有人可以真正自由。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