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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叩響桌面,藍儀云問:“我叫你來是為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嗎。”
“嗯。”
“我也沒想到,你上手武器的速度會這么快,”藍儀云有點可惜地“嘖嘖”了聲:“這么多年天賦還是沒變,要是不再上場打仗,確實太可惜了。”
裴周馭緩慢瞇了瞇眼睛,她這番說辭,和自己做心理建設時如出一轍。
猜都猜得到的話術。
“真是非常可惜,裴警官,不過我保證,我會為你提前購置最好的墓園,用你們h星球最高的喪葬禮儀,風風光光地送你走。”
“哦,差點忘了,”她悠悠頓了下:“你是我們整個星際最年輕的指揮官,你的遺體如果完整,會被最高軍事法庭保留,送進觀摩廳,英雄的面容啊———就應該被后人多欣賞才是。”
她說完,深感滿意地自顧自笑起來,笑聲如銀鈴般清脆,美人開懷,心腸卻扭曲得像淬了毒。
裴周馭安靜地看著她,看她在辦公桌后笑得死去活來,勝利者驕傲的眉眼與十年前重合,剛來帕森那天,她也是像這樣對他大笑。
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入獄那天是星期幾,但六月三十一號,這個普普通通的日期,他記得比藍儀云本人還要清楚。
藍儀云十八歲生日在這一天,她上午剛剛結束繼任大典,風光無限地成為了帕森第一位女監獄長,同天下午,他作為藍戎送給自己女兒的成年禮物,正式來到帕森。
那天他被上百位獄警包圍,人人都可以上來踹他一腳,他四肢被麻繩捆綁,像條失控的瘋狗一樣四處狂咬,這是他唯一能作出的反擊動作,卻換來獄警們笑成一團。
他們說,什么千年難遇的指揮官,不就是個毛頭小子?
能成為藍儀云上任后的第一份禮物,第一位由她親自接手的犯人,儼然成了他鋃鐺入獄后的最大價值。
六月三十一號這天,他的前途和未來徹底斷送,而農河星球冉冉升起的帕森新星———“百年來第一位女監獄長”,就這樣踩著他的尊嚴上位。
時至今日,裴周馭已經不太愿意去回想這些往事了,他看向藍儀云的眼睛里,沒有恨,更沒有同情,作為比她處世經驗更多的人,從認識藍儀云的第一天,裴周馭就無比斷定,這個所謂的“天才少女”,結局并不會比自己好到哪兒去。
她讓自己為她出征,上陣殺敵,恨不得將他身上所有價值利用干凈,但無論戰勝與否,裴周馭只堅定了自己當初的那個想法。
這場仗,不過是藍儀云人生危機的開始。
不動聲色地斂下眼神,裴周馭沒有選擇挑明任何,藍儀云笑夠了也發泄夠了,捧著笑淚縱橫的一張臉,又笑容凝固,恨不得生吞活剝一樣緊緊盯視著他。
裴周馭強行忍受這份打量,但直到過去十分鐘,藍儀云還是這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這次終于輪到他失去耐心,裴周馭語氣森寒:“瘋夠了沒,說完了,現在送我回八監訓練。”
“你這么想活命啊?”
藍儀云拉長音,故意陰陽怪氣地笑話他:“不打算寫遺書嗎?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好地方,你去那里整理物品,五天后送你上戰場見藍擎。”
“藍擎”這個名字又一次響起,這次不再是士兵,而是從她口中親自得到驗證。
裴周馭表情難得諷刺下來,明晃晃的,仿佛一眼就將她的卑劣看穿。
藍家家族內訌,男尊女卑,藍儀云這個受盡性別歧視的女監獄長,果然逃不過被同輩討伐的命運。
他臉上的變化太刺眼了,正因為藍儀云還盯著他,所以沒有錯過一分一秒的表情波動。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像十年前初識那樣,裴周馭明明跪在犯人堆里,而她站在權力最高臺,卻依然能一眼望見他眼中鄙夷。
無關男女,那是真正天賦卓絕的強者,對像她這樣的人感到不屑。
一種徹頭徹尾的、令人絕望的霸凌。
辦公桌后的椅子忽然彈動,藍儀云站了起來,踩著高跟鞋來到他身邊,笑得不明不白:“走,我帶你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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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辦公室的連廊,藍儀云揮走了要跟上來的沈娉婷,獨自帶著裴周馭抵達一處監舍。
這里是十年前的“第一監區”,如今已經廢棄,成為了辦公室后方的一處儲物間,監區小的可憐,是裴周馭當年身為犯人居住的地方。
他的監舍正對監區入口,方便獄警觀察,鐵門上已經貼滿封條,黃紙塵埃遍布,詭異而死寂,牢牢扒在門欄上。
從縫隙中望去,狹窄的監舍里能見度很低,電燈早已老化,墻角布滿蜘蛛網,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從漆黑中傳來。
藍儀云親手撕下了封條,將鎖鏈腐朽的鐵門拽了拽,使勁一用力,一層灰塵從頭頂“唰”地降落,門被打開,異味更加刺鼻。
“嘭——”一聲巨響,有什么東西緊接著從門頂掉落。
不知道誰把東西塞進了那里,藍儀云低下頭看,發現是一把榔頭。
榔頭的整個手柄被血染透,即使過去那么多年,銹跡斑斑的血痕還是凝固在上面,覆蓋了榔頭原本的顏色。
藍儀云冷不丁笑了一聲。
她嫌惡心,用腳尖的高跟往上面踹了一腳,口氣輕松得仿佛談論天氣:“還記得這個嗎?你打傷程閻的兇器。”
“他為什么顱腦受損,嗜睡這么嚴重,你這些年總該反省過吧?”
裴周馭平靜的視線從榔頭上掠過,藍儀云比他率先走了進去,踩在潮濕昏暗的木地板上,腳底感到一片黏膩,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藍儀云卻顯得放松。
這里沒有燈,通過正對入口的門,一束微弱光線打進來,照在靠床的那面墻。
屋子里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來自那里,泛黃而爬滿蚊蟲的墻上,用人血寫滿了一行行大字,幾根斷指和被蚊蟲啃噬得看不出原貌的人體組織被沾在了上面,混著膠水的粘稠,在黑暗和歲月里散發出地獄般的臭氣。
裴周馭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