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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裴周馭走后第二天,氣溫已經沒有那么炎熱,彭庭獻卻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只是去八監住了一段時間,監舍的情況卻天翻地覆。
陸硯雪無端學會沉默,總是緘默寡言,有時麻木著一張臉跟隨幾個獄警出去,彭庭獻在他身上聞到奇怪味道,頗為嫌棄,躲著走,程閻卻一反常態地暴躁。
這天彭庭獻不小心踩了一腳他的圖紙,程閻大發雷霆,像精神高度緊繃的人突然斷了弦,沖著他一陣發瘋怒吼。
彭庭獻神色平平地看他被獄警拉走,深感無聊,獨自走出監舍繞了一圈。
藍儀云十分滿意他設計的武器,按照帕森百年來一則條例,表現良好且服刑期滿三年的犯人可以得到一只寵物。
藍儀云破格贈送,問他要不要。
彭庭獻說,再想想。
他用暫時的獎勵兌換了自由行走權,可以在申請后獨自出入八監,但藍儀云小氣地不提供防護服,所以彭庭獻只能偶爾湊到八監門口看一眼,逢人就打探,裴周馭的尸體有沒有運回。
在得知他替藍儀云出征的那一刻,彭庭獻已經默認了他這個人死亡。
藍儀云的人海戰術并非空穴來風,他們都是貴族精英教育,在剛成年時上過的一節軍事課中,彭庭獻記得,自己老師曾回憶過一位將軍。
那位將軍來自c星,打了一輩子的仗,最終因為大量獻祭士兵生命被告上軍事法庭。
垂垂老矣的將軍仍鷹眼如炬,他不為自己辯解,只問:“我錯了嗎?”
“戰場取舍不過都是大局權衡,如果最終勝利的人是我,你們還會像現在這樣,拷問我憑什么拿人命填戰爭嗎?”
“輸了,什么都是錯,贏了,你們反而會說———這場仗犧牲慘重,但我還是贏了,投進去的人力沒白費。”
“人類對一件事的評價,從未公正客觀,而是永遠站在勝利者的一邊。”
鏗鏘有力的發言震懾法庭,錄像到此為止。
彭庭獻的老師詫異看向他,問他為何突然關閉錄像機。
彭庭獻支著下巴神色倦倦,說:“我不愛看軍事紛爭,可以教我怎么調配出omega喜歡的香水嗎,老師。”
雖然不知藍儀云的授課老師是何方神圣,但貴族教育體系壟斷,她能作出如此喪盡天良的行為,彭庭獻一點兒不感到奇怪。
在八監外面忍著刺鼻的氣味等了會兒,一早晨轉眼而過。
中途還有研究員出來丟垃圾,彭庭獻眼尖地發現他們扔掉的是他的圖紙。
玻璃房里剩余的無用原料、圖紙、畫筆,一切掀不起風浪的邊角料,悉數丟在了太陽底。
研究員甚至掠過彭庭獻一眼,看他有點想上前撿的意思,也沒有阻攔,反而流露出一種“富商街頭撿垃圾”的憐憫感。
彭庭獻不懼他打量的視線,大大方方的,走到垃圾堆那邊把東西都撿了出來。
監舍的人各懷鬼胎,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要給自己找點事兒做。
捧著邊角料走回監區的路上,彭庭獻無意間撞到一位獄警,他外面套著制服,但里面穿的卻是戰甲。
見他行色匆匆滿頭是血,彭庭獻一下子有種不好的預感。
預料發生了?
腳尖緊急轉了個彎,彭庭獻拋下回去睡午覺的念頭,緊跟獄警身后走向醫務室。
第一監區已經徹底封鎖,來來往往皆是神情嚴肅的醫護者。
不斷有卡車急停,四肢殘缺的士兵們像開了流水線一樣源源不斷,護士們完全忙不過來,警笛和救護車嗡嗡作響,門口亂成一團。
彭庭獻遠遠地便被看守阻攔,他注意到這些人身上攜帶的不再是泰瑟槍,而是戰場上常見的致命獵槍,槍桿筆直指天,隨時有就地槍斃犯人的權力。
這槍彭庭獻的公司也制造,所以他只是輕輕掠過一眼,沒有顯得過于驚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一輛新駛入的卡車上,車廂被打開,血腥味沖天的裹尸袋被挨個搬下。
司林是這時候從里面沖出來的,一周時間,他瘦的宛如活生生扒掉一層皮,人干一樣的身軀在風中顫抖,咧開嗓子發出尖銳刺耳的吼叫:
“別往里搬了!沒位置了!我說沒位置了!”
被他吼的士兵一下子止住,茫然無措。
司林熬到極限的眼皮像爛肉一樣耷拉下來,抬手,指著火化場的方向:“直接拖進去燒。”
“什,什么?”士兵以為自己聽錯了:“您不確認一下生還者,就……全部拉去燒掉嗎?”
旁邊另一位男醫生失去耐心,狠狠“嘖”了聲。
他一邊推搡著一邊將士兵送回車里,大手一揮,周圍其他醫護人員紛紛上前抬尸。
有些裹尸袋拉鏈被提前打開,為了節省他們辨認死者的時間,卑微的士兵們小心翼翼到如此地步,大部分尸體的面容已經被炸毀,藍擎的軍火制造主要便集中于重火力武器,化學燃燒劑含量極高,留個全尸都是戰場僥幸。
年輕的士兵瞪大雙眼,一時喃喃著不知該說什么,第一監區的醫生們非富即貴,司林貴為監獄掌權人之一的兒子,其余小護士們也都家世顯赫,家中有人從商從政。
帕森監獄這個地方,從另一角度來說,不過是權貴子弟們磨練事業的游戲場。
彭庭獻又試探著向前一步,卻緊接著被看守拿槍抵住胸膛。
他淡笑著緩緩舉起雙手,高過頭頂,說:“我好像看到我一位故人了。”
“那你去火化場看,后門,能繞進去。”看守冷漠地給他指了下旁邊一扇小門,接著一勾唇角:“進去嚇死你。”
這人陰測測的笑讓彭庭獻感到不舒服,擺明了一副熱衷于看人跳火坑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