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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逆言
三月十六辛巳日, 乃大祀親蠶禮舉辦的日子,北郊先蠶壇神座、祭品、祭具早就準備妥當,等待著皇后及諸命婦的到來。
丑時謝卿雪便起身了,往日這個時辰她正是深眠, 昨日幾乎睡了一整日, 此時起倒不覺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 著盛裝的鈿釵禮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鉤與采桑筐,回眸, 帝王著簡簡單單的一襲深衣,就在不遠處望著他。
她身上的鈿釵禮衣是青質的深衣,大袖連裳、素紗中單, 佩十二鈿釵,與帝王的十二旒冕對應。
雖非最高等的袆衣, 也十分繁復, 光是梳妝打扮就用了不少時間。
至卯正,謝卿雪方乘厭翟車出宮,諸命婦依品階乘車隨行。
《采桑樂》樂聲里,鑾輿內,謝卿雪倚著李驁, 把玩他腰上龍紋環(huán)佩。
李驁攬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 撐著她的身子盡量讓她少些辛苦。
因著親蠶禮隨行大多為命婦及宮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藝非凡,并未如之前謝卿雪般做過多喬裝, 只要提前到厭翟車上候著,之后避著些人便好。
玩著玩著,謝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 便順著要去牽他的手,卻不想,李驁想起什么般,避了一下。
謝卿雪微怔,輕聲:“怎么了?”
李驁心虛,手要攥成拳,卻在皇后柔夷覆上時頓住,半僵硬著,不知所措。
謝卿雪察覺不對,眉心微蹙。
她沒說話,一根一根將他的手指掰開,帝王順著她,不敢用力。
最后一根小指掰開,他的大掌攤開在她眼前,掌心鮮紅還未結痂的傷口刺入眼簾。
“……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帝王向來低磁十分有中氣的聲線難得有些弱。
謝卿雪心疼地一點點撫過傷口的邊緣。
聲線卻轉冷:“吾怎的不記得,乾元殿還有掌寸之間有四個案角的桌案?”
真是,這么大的人了,還說這樣一看便知的謊。
子淵三歲就不說這樣欲蓋彌彰的話了,他今年幾歲?
李驁不說話了。
與四個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顯得頭腦有些毛病。
謝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來御醫(yī)特配專治外傷的金瘡藥,細心一點點涂好,再用藥布包扎,松松系了個結。
李驁看著幾個都快結痂的小傷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說話。
謝卿雪看了幾息,伸出手,避開傷口,與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個兒身體當回事,我便將這許多傷,在自個兒身上原樣復刻一份。”
她的聲線緩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脅。
既然總是記不住,那她便換個能讓他記住的法子。
“別……”
帝王忽然傾身抱住了她,她髻間長長的鈿釵就在他耳邊。
“我記住了,真的記住了,以后定不會再犯。卿卿不要。”
他的聲線里含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又這般裸露,仿佛他身上所有堅硬的外殼皆不見了,只剩下一顆滿滿全是她的柔軟的心。
更有種,怕不惜一切代價也無法留住的惶恐與痛楚。
謝卿雪怔然。
她輕輕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樣拍拍他的背,“好,不會的,我就是嚇唬嚇唬你。”
“夫君,我見不得你受傷,哪怕是再小的傷。”
曾經征戰(zhàn)沙場的那些年,他實在受了太多太多的傷,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痛。
將軍百戰(zhàn),累累軍功,安定天下。世人卻只見捷報,不知將軍身上,有多少奪命的傷。
他抱她許久,謝卿雪看不見他的面容,但她能感覺到,他好像又在克制些什么。
謝卿雪默不作聲,望著鑾輿外若隱若現(xiàn)的風景,稍側臉,下頜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寬闊堅實,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寬闊,也有邊際。
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喜歡一個人扛。
他又怎么知道,許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側些臉,瞅他,瞅著瞅著,將手從他腰間抽回來,捏他的臉:“老實說,你究竟有多少瞞我之事?”
眼見話落一瞬,李驁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側頰變形,都沒敢看她一眼。
謝卿雪輕哼一聲:“看來還不少。”
“前頭便是先蠶壇了,今日先放過你,予你幾日時間好好想想。”
辰正,厭翟車入了先蠶壇的臨時帷宮,謝卿雪金屋藏嬌一樣將帝王藏在了里頭。
至巳初,祭禮正式開始。
謝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湊近他的耳郭,低聲:“夫君,我去了。”
李驁應,不放心地又囑托一遍:“若儀程中身子不適,要及時說,切莫強撐。”
謝卿雪笑:“我會的,夫君放心。”
出了帷宮,她北向立在高高的先蠶壇,正式開始之前,回眸往帷宮的方向望了一眼。
《永和》奏樂聲起,太祝朗聲肅穆,跪讀祝文。謝卿雪撒香茅、酒醴于地,率諸命婦再拜。
此為正祭之迎神禮。
儀程緩慢莊重,僅這一項便足足半個時辰,而后巳正,奠玉帛。
捧黑帛、蒼璧徐行升壇,謝卿雪跪奠玉帛于神座,太祝奠酒,初獻禮成,之后獻禮由鳶娘率領眾女官完成。
至巳末,為采桑禮。
謝卿雪往壇臺間通道更換鞠衣,掀開帷帳,果不其然,不見女官,只見高大威武的帝王。
謝卿雪眸中染了笑意,由著他服侍自己。
鞠衣為桑黃色,如初生之桑葉,上為窄袖短襦,下為齊腰褶裙,轉身時她故意使壞,靠入他懷中。
鞠衣的窄袖與帝王的廣袖交疊,她踮起腳尖,唇瓣蹭了一下他的下頜,留下一點紅痕,色澤就像是她眼尾的朱砂印。
帝王以指撫過,輕輕落下一吻。
他為她理好衣冠服飾,目送她往壇東采桑臺。
“爰求柔桑,爰采爰筐……”
悠揚的《懿和》樂聲里,他的卿卿執(zhí)金鉤親采桑枝,往復三次。
皇后側頰映著暖茸的金芒,鮮活而圣潔,將桑葉投入青筐時,他迎上她笑望的眼,心顫動不已。
皇后及諸命婦采的桑葉由蠶母送至蠶室飼蠶,午初時分,終獻飲褔,飲了福酒,用了胙肉,再分胙肉賜予命婦百官,便為禮成。
午正換回鈿釵禮衣,在《舒和》樂聲里行畢最后一禮送神望瘞,復乘厭翟車返宮。
許是飲了些酒,謝卿雪雪玉般的面頰染上些許曛紅,醺醺然靠在他的肩上。
李驁?zhí)嶙h為她拆去簪釵,謝卿雪搖頭,語調無意識地略微拖長,清冷的聲線添了讓人愛憐的軟糯:“回去宮門口,還要受諸命婦拜辭呢。”
他卻抱住她,大掌捧上她的面頰,吻她的眉眼,“無事,拜辭而已,卿卿不必親自露面。”
謝卿雪只覺腦中又清醒又不清醒的,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讓鳶娘代也是一樣的。
今日所有參加祀儀之人都起得很早,如此,還能讓人早些回去歇息。
于是點點頭。
由他親手簪上的十二鈿釵,此刻由他親手一個一個拆下,長發(fā)半披下來,色澤更盛世間最好的墨緞,一縷撫過她眼尾朱砂,像撓在他心上。
李驁毫無抵抗之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腦,深深吻上去。
謝卿雪無意識地嚶嚀,后來,連嚶嚀也被他吞入口中。《凱安》樂里,她像是被拖入魔域的仙,不管不顧,于最莊嚴里沉淪。
神志浮沉,她手軟軟攀在他肩上,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就……這么由著他胡來呢……
明明先前在無人的齋殿,她都……
思緒被一聲急促的喘息打斷,樂聲鉆入耳郭,她不可抑制地顫起來,淚滑下面頰,心也濕漉漉的。
李驁保護一般,就著這樣的姿勢將她按入懷中,廣袖一攬,她整個人便埋在他胸前,一切隔絕,只有他的氣息。
春夏之交,天如孩童的臉,倏而便落起雨來,鳶娘代傳恩令,命諸命婦入城后早些歸家,未初時分,鹵簿儀仗至內皇城。
透過五彩翟羽簾,朦朦的雨霧里,豆大的雨珠成串砸在清游騎的明光鎧上,濺開陣陣水花。
也在持槊衛(wèi)丈八長槊刃上黃絹,那明晃晃的黃染濕滴雨,色澤愈發(fā)鮮艷,耀目更勝金鳳云紋的絳引幡與緗色黃麾幡。
《凱安》樂依舊,十二部鼓吹樂,一組寶匱案,八扇高六尺重翟羽扇皆落在雨中,宮人女官的鬢發(fā)濕透,唯華蓋威儀,日月星辰紋仿佛生來便迎風雨,玉鈴聲清脆地穿透雨幕,響在耳邊。
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盤,讓謝卿雪的頭腦愈發(fā)混沌。
雨霧帶著涼意氤氳進鑾輿,她本能往更暖的地方去,聽見李驁喚她,懵懂抬頭,纖臂往上,抱著他的脖頸蹭蹭。
聲音無意識含了軟意:“有點暈。”
李驁輕拍拍她的背,低頭,將她抱得更緊,“嗯,以后不飲酒了。”
謝卿雪“嗯?”了聲,疑惑:“為何?我酒量好著呢。”
李驁笑了,順著她的話應聲。
這一日,帝王伴皇后進了乾元殿寢殿,再未出來。
湯浴池的動靜從一直持續(xù)到了華燈初上時,帝王被折騰得衣衫盡濕,才將皇后伺候好了,得以安寢。
忙碌之事告一段落,謝
卿雪本以為之后可以好好與他一同消磨時光,卻不想連著兩日某人都早出晚歸,人影都捉不到一個。
謝卿雪有些郁郁,懶支下頜問鳶娘:“近日朝中也無大事,陛下神神秘秘,能忙何事啊?”
大祀剛結束,伯琺通渠之事有條不紊,馬政改策不過剛有個眉目,遠不到實施之時,用不了他一整日時間。
說著,連帶想起:“子淵也是,這兩日午膳都沒過來用。”
鳶娘幫著想,倒是想到一樁:“莫不是定州海患?”
謝卿雪半信半疑,“倒有些可能。”
只不過海患鞭長莫及,先前消息傳來時該做的便都已經做了,這種拳頭就是硬道理的事,決策千里可不管用。
正巧有女官進來稟報這些年以皇家名義所經營貿易及內庫事宜,一忙起來,這點疑慮很快被日理萬機的皇后殿下拋諸腦后。
帝王與太子所忙之事,倒真與定州海患有關。
不過不是事,而是身處其中的人——
三皇子,李昇。
眼看子琤去往定州的消息要傳回京城,李驁確實不想卿卿這時候還被蒙在鼓里。
于是想著將前因后果盡可能委婉地梳理清楚,輔以相關案卷記錄,他親自呈予卿卿說明。
然而,僅僅過了半日,李驁便深切體會到,這樁事有多難。
難的也并非事,而是事中之人。
子琤真是生來便有翻天倒海的本事,何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攪得所有人不得安寧,偏長了個詭計多端的腦子,回回能把底線踩塌了達成目的,李驁越看越生氣,實在氣得不行時,板著臉獨自坐回龍椅緩個半刻鐘。
獨留太子勤勤懇懇,大氣兒不敢出地整理。
連這兩日在御書房與陛下奏對的大臣都感覺出氣氛之壓抑,回去后悄摸到處打聽。
李驁甚至生出讓人將那混小子打昏了綁回來的念頭,但思來想去,硬是想不出人選。
混小子那一身武藝,總不能他親自去。
最后的最后,還是太子提出將整理的年頭放寬些,慢慢來,說不定母后更容易接受。
帝王:……
他覺得,莫說卿卿,便是他從小將那小子看到大,都說不出真正接受二字。
但,也只能如此。
又是一日寢殿里熄了燈帝王才回來,謝卿雪在黑暗里摸摸李驁微涼的臉,讓高大帝王的腦袋挨在心口,問:“是遇到什么難事了嗎?”
李驁大致說了幾樁,都是他今日確與臣工商議之事,謝卿雪倒未曾懷疑,聽完還笑他:“是誰說這些年能讓我們陛下忙的,也只有伯琺域蘭這些大事了?”
這句話沒錯,也確是他說過的,李驁只能悶聲認下。
低頭,低磁的聲線在皇后耳邊:“卿卿可是想我了?”
謝卿雪沒有避開,她往前,抱緊他,許久,嗯了一聲。
李驁心軟成一團,大掌在她耳側,將她抱入懷中,唇觸在她唇角。
謝卿雪卻微側開臉,埋在他頸窩,一團一團淺淺地吐息。
“今日若非事忙,我本想去尋你。”
“李驁,不許你再這般不顧身子廢寢忘食,無論為了什么。”
李驁動作一頓,寂靜里,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頓了幾息:“好。”
……
翌日,又是謝卿雪還未醒來,李驁便已出門。
她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日,是大朝會的日子。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們都忙碌之時,那時他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政事堂,午膳與大臣們共用光祿寺備的廊下食,夜深才歸宿。
她身子不好熬不住的時候,哪怕同床共枕,也往往一連四五日都見不到面。
從前,她不曾與任何人說過,她有多想他。
因為國事總是比夫妻之情來得更重,她知道,她不該為此抱怨,她該為他分憂。
可是現(xiàn)在,一夢十載,再無人比她更能體會到光陰無情,她不想再默默忍下。
這世上的日子,來日難料,總是過一刻便少一刻,她盼著每一刻,都有他相伴。
更何況,她生來先天不足,體弱多病,她不想她的夫君、孩子因公事忙壞了身子,有朝一日體會到她的苦楚,她只盼著他們康健平安,百歲無憂。
想到此處,她放下案牘,望著窗外出神。
一會兒,吩咐鳶娘:“去前朝問問,陛下何時下朝。”
等了半刻,腿腳麻利的內侍入內回:“殿下,朝堂正議馬政之事,祝蒼大監(jiān)說,沒個一兩個時辰下不來。”
僅是三言兩語,謝卿雪都能想象得到是何等場面,又知這般的事總是避免不了聽人扯嘴皮子,只好讓御膳房備好午膳,到時命人送去,也順帶為那些辛苦了一上午的大臣改善改善伙食。
鳶娘皆分派好,回來時問:“殿下,午時您可要親自前去?”
謝卿雪搖頭:“吾便不去了。”
她知他總是憂心她,她一出現(xiàn),他又無法安心了。
況且,聽說她的父親謝侯今日也在。
她微垂下眼簾:“鳶娘,準備準備,我們微服出宮。”
鳶娘微訝,“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