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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倒鳳
“……稟皇后, 還有兩日。”
謝卿雪欣喜地站起身,一下將與他討論定州大計的帝王忘在腦后,“當真?那子容現在何處?”
內侍躬身:“二皇子殿下自東北方向入雍州境內,快馬而行, 想來此時已至巍縣。”
“巍縣, 巍縣……”
謝卿雪止不住地笑, 口中念著,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巍縣在雍州何處。
忽靈光一現,喚鳶娘, “快,快去將隔壁殿內的貍奴抱來,吾好生瞧瞧。”
這是給子容備的, 可不能出差錯。
說著,還要去瞧瞧昨日專為子容作的畫。
于她來說, 子容四歲的模樣近在眼前, 鳶娘說子容喜歡她的畫作,她便專門為子容新作了一幅。
衣袖卻傳來一股阻力,回頭見是帝王,方反應過來似是適才有事未做完。
拂開他的手,滿面笑意不散:“陛下稍等等。”
李驁低頭看看自己被她撥開的手, 再抬頭, 只余她的背影。
在原地悶了會兒,還是自個兒跟了上去。
看著卿卿展開畫卷,畫作再完美不過, 分明昨日卿卿畫完也是滿意的,此時再看,口中卻絮叨著, 一會兒覺得這處的筆法不佳,一會兒又覺得那處的蝶翼不夠生動。
尤其是子容的眉眼,都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來,覺得自己把孩子畫丑了。
問他時,李驁憋了會兒沒憋住:“四歲時,子容生得可不如卿卿畫得這般好看。”
謝卿雪一下合上卷軸,扭他一眼:“就多余問你。”
正好鳶娘將貓抱了過來,謝卿雪迎上去。
這貓剛兩個月大,是只波斯小奶貓,天生異瞳,毛色雪白,看見容色傾國的清冷皇后眸色柔軟地向它笑著,仰起小腦袋,軟軟“喵”了一聲。
謝卿雪稀罕得不得了,伸手摸摸它,對鳶娘道:“這兩日莫隨意喚它,也莫讓人與它親近,等子容回來,讓子容親自為它取名。”
免得認了人,到時候就不親子容了。
鳶娘笑應:“殿下便放心吧,臣都安排好了。”
這句話,殿下都不知囑咐過多少遍了。
看完貓,又要去瞧膳食單子,還打算去看看為二皇子住處新置辦的諸多物什及奴仆。
轉身被李驁擋了路,謝卿雪沒有多想,順勢牽起他的手,“走,陪我一塊兒去。”
被皇后拉著走,帝王眉宇間快要濃成烏云的陰翳終于散了些,看著彼此交疊在一處的廣袖,漸生暖意。
說是膳食單子,卻多得成了冊,謝卿雪粗粗看過一遍,又翻到開頭,久久沒有說話。
在旁的殿中省尚食女官忐忑不已,小心翼翼問:“皇后,可是有何處不妥?”
謝卿雪笑已全無,淡淡的眸光掃過去:“這些菜品,你們是如何選出?”
尚食手心捏了一把汗,如實答:“是依據二皇子每頓菜品所食多少。”
謝卿雪:“子容從未自己點過?”
尚食與奉御對視一眼,齊聲答:“回皇后,是。”
這正是這樁差事最難辦之處。
二皇子將要回京,皇后吩咐下來,可他們翻遍了近五年的記錄,都不曾見過哪樣菜品是二皇子殿下自己開口點的。
于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詢問二皇子身邊人,以及查看每頓菜品余量。
實話說,就這些也差別不大。
謝卿雪側首看李驁,迎著他的目光,都不用開口問,就知他定也是不知。
將冊子合上,謝卿雪令:“這些均作廢,吾這兩日會再擬一份,到時按那份來便是。”
眾人松了口氣齊聲應下,謝卿雪隨手將冊子塞到李驁手中,轉身離開。
這一瞬,子容要歸來的喜悅就好像被潑了一盆涼水,清楚明白地告訴她,她不在的這些年,終究虧欠。
膳食這些只是小事,那其他的呢?
其他諸事子容是不是也是這樣,習慣將自己藏起來,不露半分,就和現在某些時候的李驁一樣。
覺察皇后的目光,帝王不明所以“嗯?”了一聲。
謝卿雪一巴掌拍上他的胳膊,“哪有你這樣的父親,連孩子愛吃什么都不知。”
李驁將她的手握入掌中,“御膳房就在那里,每日菜品皆會問詢,想吃什么,點便是了。”
言下之意,不點他也不能逼著。
謝卿雪想到她剛醒來時那頓膳食,想到御膳房十年不曾變過的御廚,十年如一日,他估計連自己的口味都忘了,又怎么會在意孩子的。
想開了,心上的難受卻更多了。
謝卿雪把筆遞給他,冷聲道出一個字:“寫。”
李驁順她的意握好,眼看著她,也不言語,頗有幾分無辜。
謝卿雪用手把他的頭懟回去,正對著書案,言簡意賅:“我喜愛的菜肴,偏清淡甜口的,十道即可。”
李驁聽了落筆,不假思索。
十道菜寫起來很快,菜肴的名字再長,也至多不過七字,可就這短短的時間,謝卿雪卻已模糊了眼眶。
她背過身,看向窗外。
“卿卿……”
余光里,是他想抱她又不敢觸碰的手。
謝卿雪先一步回身握上,下一刻,緊緊抱住他。
手臂那么緊,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可記住了?”她問。
他沒有回答。
他正小心翼翼地回抱她,動作間,幾分受寵若驚。
“這十道菜,可記住了?”
“記住了。”他應。
“這是四歲的子容愛吃的,這么多年,或許他的口味已然變了,到時候子容回來,再改也來得及。”
“……卿卿,你哭了?”
他好生敏銳,分明她的話語里已克制得很好。
他要看,謝卿雪用了些力道,不要他看。
太多太多細節的累積,如今簡簡單單的幾個菜肴名稱,都壓得她潰不成軍。
她了解十年前的他,甚至比了解自己還多。
十年前,他愛重她不比如今少,可那時的李驁,也定無法像此刻般不假思索地寫出這么一長串她愛用的菜肴。
若非她說只用十道,她相信,他還能寫上更多。
他本就不是在意生活小事的人,這么多,他這十年,又該念了多少遍,吃了多少回?
每當她以為自己看到更多的他時,總是很快便知,那只是冰山一角。
只是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點點,更多的,與他的心一同藏得嚴嚴實實,尤其,是對她。
可……為什么呢?
他就算全都告訴她,她也只會心疼,不會像剛醒來時一樣被嚇到的。
心疼……謝卿雪怔然,若他不愿的,正是她為他而感到心疼呢。
埋入他懷中,咬牙罵了一聲:“傻子。”
自以為是的傻子。
李驁抱起她,抱到床榻上,捧著她的臉,一寸寸吻去淚。
謝卿雪扭開臉,閉眼,淚不斷。
“卿卿,別哭了好不好,我……”
謝卿雪在他出口之前捂住他的嘴,竭力平復,好些了方道:“我不是為子容怪你。”
“我是為你。”
“李驁……”
她喚他,想說出口的話卻久久說不出。
心緒化成波瀾,翻涌起經久不散的漣漪。
敲打心門,無盡酸澀。
千言萬語化作又一個緊緊的擁抱,“李驁,你不要再離開我,好不好?”
“我想每時每刻,都能看見你。”
說著她對他,真正的含義,卻是他對她。
但其實,也有一部分是。
時光的殘忍從不僅僅在于空待的那個人,亦在于丟失歲月的人。
這十年,本該相依相守,本該兩心嵌合如一,本該彼此之間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卻偏偏被劈作兩岸,中間奔流的時光如水……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過去的,便永遠都過去了。
李驁眸光微顫,唇有些泛白。
他拍著她的背,低沉的聲線安撫著:“卿卿莫怕,我一直在,一直都在。”
字與字之間有些微凝滯,像是要用很大力氣,才能隨氣息出口。
她就在他懷中,可是他,胸口疼得仿佛一如從前,仿佛心上依舊有一道裂痕在毫不留情地淌出痛與苦,浸透神魂,無時不在。
他的身子越繃越緊,在克制住自己,莫要發顫,被卿卿察覺。
“李驁。”
“嗯。”
“你親親我……”
于是萬般的痛與怕皆碾在唇齒間,喘息不用再壓抑,他也不用再克制,用盡一切力氣去抱著她,吻著她,聽她一絲一毫克制不住的反應。
謝卿雪攥著他的發,攥著他脖頸后的肌膚,若死猶生,用盡一切地去投入。
淚可以是太過用力克制不住的本能,喉間的呻吟被攪得不成樣子,可以化作抵死纏綿……長長的墨發勾纏在一起,撒在她的雪白的身軀,撒在她身下漸濕的床鋪。
荒唐、快活、痛楚……一切都在肌膚觸碰擠壓間發泄得淋漓盡致。
酣暢不已。
聲音突破了籠罩床榻的
帳幔,不知哪一處的卯榫不夠緊密,咯吱咯吱地發出聲響,節奏與他和她口中的相和,越來越大。
比蒸騰的麝香氣息彌漫得更快。
謝卿雪頭一回這樣不管不顧。
頭一回忘卻所有的禮義廉恥。
她顧不得外殿有沒有人,顧不得窗外會不會有人聽見,更顧不得此刻尚未完全浸入濃墨的暮色,只知迎合,竭盡全力地迎合。
癢便更用力,太過洶涌便毫不忍耐地叫出來,越大聲,越痛快。
尤其耳邊聽著他愈來愈重,偶爾繃不住的壓抑低吼。
粗重有力,如千鈞般碾著她的耳郭,更碾著她的身心。
他有時會退,她便更重更狠地追上去,骨節泛出酸麻,直到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她才覺得滿足,才覺得,她是真的抓住了他。
掌下,身下,側頰,耳邊,雪白生了糜紅,艷麗的色澤也染上他的脖頸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