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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
一巴掌將他推遠些,“明日子容便回來了,隨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離子淵的東宮不遠,方便他們兄弟往來,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這是當年謝卿雪在時所定他們長大后的住處,一是離乾元殿與坤梧宮近些,二是盼著他們兄弟相互扶持,讓往后的路更輕松些。
臨近傍晚,地氣漸起,風中有了涼意,正是一日里最舒適的時候,謝卿雪心血來潮,與李驁一同攜手漫步。
儀仗墜在后頭跟著,難得能在宮中如此悠然。
他邊走,邊為她講子容這些年的事,能講的不多,卻也足夠拼湊起子容這些年的模樣。
與十年前變了許多,又好像分毫未變。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樣隨了她。
有匪君子、溫潤如玉,滿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時最喜愛的一類郎君,還曾因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鬧到李驁跟前過,可實際上,子容甚至連那女娘姓甚名誰都不知。
三個孩子,子淵威重,子琤不馴,倒是子容最先讓帝王體會了一回為兒女說親的難處。
謝卿雪悶笑,腦海中已然隱約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當年,就算我是這般的身子,就因為容貌,年紀很小的時候便有許多人上門求親,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如今子容這般好樣貌,性情亦無可挑剔,又為皇天貴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動才奇怪。”
李驁嗅覺敏銳:“當年,還有許多求親者?”
謝卿雪只當閑聊,頷首:“對啊,父親為謝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結親,為子女鋪仕途。”
“而我……”
而她,早被醫者斷言活不過二十,娶了她,既能與謝家攀上關系,又不用在內宅有諸多忌憚,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礙不到郎子尋歡作樂的肆意快活。
她還生得很好,當個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夠賞心悅目。
如此百利而無一害,何樂不為?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想法,所以……
謝卿雪笑:“父兄知道他們的意圖,且本就打算將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我也是后來才知。”
那個時候,正是她身子反復最厲害的時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門關上去一遭,這些事,他們哪會說與她煩心。
也是后來與他成婚后,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說起。
李驁緊了緊握她的手:“看來,朕當年還是去晚了。”
竟讓那許多找死之人先了一步。
語氣嚴肅,竟然連朕都用上了,謝卿雪終于反應過來這個人的心思。
頓時有幾分哭笑不得。
看向他:“哪里晚了,我第一次知曉情愛之事,便是陛下。”
歪頭揶揄:“再早,可就不是男女之情了。”
年紀小沒開竅的時候,就算放這么個人在眼前,也根本不會往這方面想。
李驁腳步頓住,看她。
在謝卿雪回頭時將她拉回來,扣住腰身。
謝卿雪撐住他的胸膛,余光看著后面,紅了臉,“松開,這么多人呢。”
高大威猛的帝王霸道又委屈:“青梅竹馬,卿卿不想嗎?”
謝卿雪看他的眼眸,許久,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碰了下他的唇,小聲:“自然是想的。”
拉他,“好啦,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拉一下沒拉動,下一刻,帝王一把將她抱起。
一開始還是抱孩子的姿勢,在謝卿雪的掙扎下才變成橫抱。
在帝王過于修長壯實的臂彎間,纖弱高挑的皇后顯得很是嬌小。
掙扎不動,說也不聽,謝卿雪又不愿鬧得更不雅,只能由著了。
勾著他的脖頸靠在寬闊的胸膛,不禁感嘆,自己如今是愈發不拘禮法了。
都是縱他縱的。
若放從前,他要如此作為,她早便惱了,哪兒會由著他得寸進尺。
也隱約能猜到,他心里知道,她雖想散步,可身子到底不如從前,他怕她累著。
到了容辰殿門口,他才將她放下來。
謝卿雪落地時踉蹌一步,被李驁穩穩地扶住。
她抬頭,看到他擔憂的眼神,淺笑搖頭,與他相攜入內。
既要查看諸物奴仆,自有總管的內官率諸內侍相迎。
帝后一路走一路問,瞧的都是些新置辦下的
物什,大多是謝卿雪拉著李驁親自挑選,只有小部分無傷大雅之物,交給了內官置辦。
這部分謝卿雪本可吩咐鳶娘,但子容身邊之人再謹慎都不為過,必得借著由頭考察一番才能放心。
謝卿雪一一問詢,內官答語嚴謹有物,態度積極卻不顯卑微,謝卿雪心下已經暗自點頭。
直到瞧見墻角一幅畫卷右下角有些皴皺。
放在偌大的殿中很不起眼,但只要走到此處,必會留意到。
謝卿雪頓住步伐,“這是怎么回事?”
內官瞧見,面有愧色:“此是臣依二皇子喜好尋來,只此一幅,卻被兩個奴婢不當心損壞,臣已竭力修復,只是畫紙珍貴,存放年月久遠,難以復原。”
“至于那兩個毛手毛腳的奴婢,臣已回稟長官,雖不適合服侍二皇子,也可安排旁的活計。”
謝卿雪上前,指梢撫上,了然:“原是云州祀藤紙。”
祀藤紙名貴,質地細膩光滑。書畫之物宮中儲存皆有講究,最繁瑣的便是這祀藤紙,雖精制纖薄上色栩栩如生,卻極易生褶皺,是唯一一個不以卷軸存放之物。
看皴皺的痕跡,應是不留意當做尋常畫卷卷了起來,幸而及時發現,才只皺了這么一處。
看修復后的狀態,已是復原能做到的極致了。
說明這內官也著實有些本事,不僅差事辦得好,還精通這些風雅俗物,與子容的喜好倒是匹配。
謝卿雪沒有過多停留,隨口夸贊兩句,便往下一處去了。
內官備受鼓舞,說起話來語調愈發抑揚頓挫,喋喋不休。
待從內出來,四周驟然安靜下來,她都還覺得腦瓜子嗡嗡的,仿佛還有人在耳邊聒噪。
不動聲色側首看了眼鳶娘。
鳶娘福身,無聲領命下去。
上了輦車,謝卿雪靠在李驁肩頭,“陛下覺得,此人如何?”
李驁默不作聲了一路,此刻皇后問起,才開口答:“才能有之,心性卻劣。”
謝卿雪嗯了一聲,莞爾,“陛下知我心。”
上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會遇到各種各樣的臣屬。
見得多了,這些人的心思,自言談舉止等細枝末節,輕易便可看穿。
這名內官,正是其中典型的一類。
有才能,上官吩咐之事可辦得滴水不漏,又偏偏看中自身利益重過所有,最愛做的,便是故意露出些許破綻,點明自己在其中關鍵作用,踩他人上位。
便如今日這畫上皴皺。
祀藤紙名貴珍惜,尋常人難以得見,宮中為奴為婢者自難了解,就算曾經家中為官時見過,入宮許多年,記得的也不多。
想要造成如今結果不需多做什么,只需在吩咐人做事時言語藏頭藏尾、模棱兩可些,便可達成目的。
錯亦稱不上錯,只是不夠勞心周到。或者換個詞,是沒想到的、極偶然的疏忽。
是人都會思慮不周之時,真的掰開明說,亦無可厚非。
他特意選了無傷大雅又足夠明顯的一處露出錯來,且犯錯之人他已及時處置,法子甚是妥帖。
就事而言,當真是無可挑剔。
但就人而言,著實上不得臺面。
為人上官,于下屬而言,應像一棵大樹遮風擋雨,獎懲分明心存提點,一切明明朗朗,而非不知何時便咬上一口的毒蛇。
面對一樁上頭吩咐下來的事,應當一切為做好事情本身而勞心勞力,而非為了自身利益,不惜故意使壞。
如此,下屬離心,人人自危,本該擰成一股繩的眾人,成了分崩離析的猜疑與自顧不暇,無窮禍患,便由此而生。
這類人,若只為要他辦事尚且用得,可她選的,是子容身邊之人,便萬容忍不得。
今日,他為了在她面前得眼,不惜作弄手下之人,他日,焉知他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生了害主之心。
子容年紀尚輕,見識也少,她怎么可能將這樣的人放在他身邊。
輕舒口氣:“看來,何種遴選途徑皆不如見人一面來得真切,言可矯飾,心卻難藏。”
“鳶娘知我心意,那內官之后的處置,便全看被他所害的兩人如今是什么境地。”
若無事自然是好,換個適合的位置讓其施展才能便是,并非不可用,甚至用得好,未來他可以借此青云直上。
可若心思歹毒,宮中,便留不得了。
如今盛世,有才之人比比皆是,萬容不得極端利己的風氣萌生。
謝卿雪對于這樣的事,也是頭一回管得這般嚴苛細致。
對于一個恨不得給孩子最好的母親,那內官如此作為,便是自尋死路,枉費了一身的好本事。
“至于子容身邊的人選,便換上另一個吧。”
如此重要的遴選,自然有備選之人。
謝卿雪:“我本以為,這些人被換該是因著子容自己的喜好,卻沒想到,子容尚未見過,便已讓我們瞧出德行有缺。”
帝王摟住她的身子,手在胳膊上輕拍,“子容最是懂事,可用不可用,本該有他自己的判斷,況且,他身邊又不是無人。”
“那么三四個人,管什么用?”
謝卿雪仰頭,哼聲。
“我們的孩子,雖不至于像那些奢靡子弟般前呼后擁,烏泱泱一群伺候的奴仆,也不至于如此之少。”
子容是,之前的子淵也亦是,身邊之人就卡著份例的最下限,怕是其中一人病了,一時都找不到能頂替差事之人。
李驁:……
“如此……還少?”
謝卿雪:……
深吸口氣,忍耐,彎唇:“僅三四個,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