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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驁默默地、很不明顯地抿了下唇。
謝卿雪輕哼:“不想說的話,就別說。”
當父皇的人了,這天底下,可沒人敢逼著他。
低頭,那只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蒼猊犬已到了跟前,正蹭著她的繡履。
謝卿雪拉拉帝王衣袖,支使:“替我摸摸。”
李驁看著她。
謝卿雪:“怎么,不樂意啊,那吾便親自上手了?”
帝王動了,低下身子,頗有幾分不自然地摸了下蒼猊犬的頭。
哪知小蒼猊犬渾身一抖,迅速繞到了謝卿雪身后,怎么都不出來。
李驁身子僵住。
謝卿雪笑出了聲,攀著他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李驁無奈地扶著她。
李驁這個人,一向不討動物喜歡,貓嫌狗厭,自然,他亦不喜歡動物,動物在他眼中,只有戰馬一樣的伙伴及獵物兩種區別。
但扶雎不同。
扶雎于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一開始百般不樂意,后來漸漸也習慣了。
他會學著好好與扶雎相處,按耐著自己的性子看扶雎接近她,雖然這個按耐的時間屬實有些短。
尤其入夜,莫說扶雎,便是孩子也只能在偏殿跟著乳媼。
只有子琤這個小魔頭,能大清早的折騰乳媼敲主殿的門。
她心里清楚,他這么做,除了他心底有些夸張的占有欲,也是為了她的身子。
女子生育不易,十月懷胎無人可替,但養育不同,宮中有乳媼有太醫,她合該好好將養身子。
以他當時的態度,若非她堅持以母乳親自喂養,估摸著一日里連孩子的面都見不到幾次。
她怪過他,會因此有過慶幸。
剛做母親時,她一面恨不得孩子時時刻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面又因此感到無法喘息的壓力。
怕稍不留神孩子哪里不舒服她不知曉,又恍惚仿佛弄丟了自己,只成了生兒育女的工具。
那時她便想,連她生育過后都有這樣的感受,那在后宅掙扎過活一輩子的尋常女子呢?
怕是很多便困于此,再也走不出來。
明明世間繽紛美不勝收,可為何,女子只能滿眼都是夫與子。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天經地義、人人皆知的道理,難道,就一定對嗎?
起碼在謝卿雪看來,堪稱荒謬。
所以她才在能觸及之處竭盡所能,希望讓立在人心中的高墻變矮些,給更多女子以廣闊的希望。
她亦相信,如這樣的希望,會澤被大地,惠及每一個生靈。
自然。也包括這群本快滅絕的白色蒼猊犬。
帝后二人漫步穿過外院,院落中或趴或立的蒼猊犬毛發蓬松,如一團團自由愜意的雪云。
李驁道:“當年云州高原上的牧民曾說,蒼猊犬毛色各異,以白色最為罕見,就算出生,也多體質纖弱,難以存活。”
“因此十分珍惜,貴如美玉,當地人稱之為雪獒。
雪獒在當地人心中,代表著純潔、美好、吉祥。當時我便想,也只有這樣的犬中王者,方配得上卿卿。”
謝卿雪笑:“當時父親撿到扶雎時,可不知它是什么,幸好是只犬,不是什么高原雪狼。”
真要是狼,她都想不到父親要怎么收場。
“所以當年你帶回來的那只,便送入宮中育種了?”
李驁側臉棱角分明,看著前方的眸幾分熾熱霸烈:“先來后到比不過,以數量取勝,不為過吧?”
謝卿雪笑開,今日笑得太多,再笑時她肚子都有些疼。
“你當年怎么這么幼稚啊?”
還裝得很好,她可一點兒沒發現他這些個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事到如今,夫妻多載,少年時在意的許多東西李驁早已看開。
他張開手,摟住卿卿,低磁的聲線如沙如霧,毫不遮掩:“只要能得卿卿歡心。”
只要能得卿卿歡心,所有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他都可以。
謝卿雪嗔他一眼。
又笑開,踮腳,輕貼他的唇角。
“陛下沒有這些,也很得我歡心。”
如蝶羽般的吻稍縱即逝,惹紅了耳郭。
謝卿雪靠在他胸膛悶笑,余光路過一抹雪白,她忙拉他看,“小扶雎出來了。”
偌大的內院里,只有一只蒼猊犬。
便是扶雎的親生孩子。
對于扶雎來說,謝卿雪占滿了它的整個生命,可對于小扶雎,他們只是兩個陌生人。
就算親近,也始終帶著幾分警惕。
親自喂了幾塊食物,又以竹球頑了片刻,李驁:“卿卿可想再養一只?”
謝卿雪沉默下去。
連彎起的唇角也悄然落下。
李驁不等她開口,便低頭輕貼她的唇,學她一般,“那便讓它就在這兒,再生許多小小扶雎。”
謝卿雪由著他環抱自己,靠在他胸膛,模糊了淚光。
唇角彎著,“它康健安樂便好。”
就像扶雎一樣,無病無災,更不必與世間太多牽扯,不必掛心何人,不必……至死空待。
輕聲:“我有你,便足矣。”
況且,她可不信某個醋壇子能受得了她身邊再添一犬,說是這么說,真要應了,不知該如何雞飛狗跳。
李驁一下笑了,笑意罕見得鋪了滿面,整個人如在云端,一用力將卿卿整個兒抱起:“吾此生得卿卿,亦足矣。”
轉了個圈兒還不放手,謝卿雪抱緊他的脖子,笑罵讓他放她下來。
他不聽,還一路就這樣抱她回了宮。
乾元殿后殿。
鳶娘迎出來瞧見,喜得眼瞇成了一條縫兒,忙前忙后幫著安置,末了引宮人退出殿外時,卻被自家倚在陛下懷中昏昏欲睡的殿下叫住。
讓她明兒個莫上值,出宮家去,屆時安南侯世子會在宮門口等她。
正為殿下高興著,卻不想轉瞬火就燒到了自個兒身上,還是在陛下面前,鳶娘一下鬧了個大紅臉。
忙行禮應聲,在陛下眼神看過來之前退下。
謝卿雪無奈:“你一在,鳶娘連半句話都不敢多說。”
若放平常,聞此消息,就算旁的不說,她也會被纏著感激個半晌,聽鳶娘各種忐忑又欣喜的心思。
帝王傾垂的眼眸深沉,環抱她的手臂緊了緊,“卿卿……”
他這般喚她時,落在耳中總是顯出幾分無辜。
謝卿雪拍了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你啊……”
旁人不論,從鳶娘愈發拘謹、甚至有些懼怕的態度里,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知道,他想將她身邊圍成高墻,隔絕一切可能的意外,他想高墻里只有他與她,而他日日看著她、護著她,讓她永遠不會重蹈覆轍。
可這何嘗不是自欺欺人,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十年前,她身邊的高墻又何曾矮過?
天命如此,人能做的,不過是珍惜當下的每一刻。
無法改變的過去與無法預測的未來,少去回憶擔憂,活過一日,與他相伴一日,便不負一日光陰。
又想到鳶娘,“鳶娘的喜事也快到了,倒也算是坤梧……乾元殿的大事了,她少時便跟著我,比起姜府,宮中才更像是她的娘家。”
女子生存諸多不易,當年之事姜父姜母雖已看開妥協,卻不代表真的認同。
過去的傷害已經鑄成,又多年不曾來往,就算和好,也難以破鏡重圓,恢復如初。
她可舍不得鳶娘因此受半分委屈。
李驁對此事并不在意:“卿卿看著辦便好,若有何處需要朕,任憑差遣。”
謝卿雪頷首,眼神睇去:“我知道,但家中大事,總得與夫君相商不是?”
李驁嗯了聲,又補充:“都聽卿卿的。”
謝卿雪不禁笑,在他懷中蹭蹭,閉上眼眸。
。
或是睡前因著鳶娘婚事提及父母之言,又或是多日思慮疊成了陰翳,謝卿雪的這一夢光怪陸離。
夢中春秋冬夏循環往復,而她衣衫單薄,如赤身裸體,仿佛又回到幼時身子最孱弱的時候。
母親一直陪在她身邊,可她觸不到她。
有時她睜眼卻看不清,只能聽到母親的哭泣,父親的嘆息。
而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如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被溫暖牢牢包裹著,安心得整個世界只剩下對于身體的感知。
有時是父親抱著她,有時是母親,她蜷縮成小小一團,在喊痛。
又恍惚間,是她抱著小小的、剛出生的子琤,子容擠著挨著,子淵小大人一樣喚著母后。
她卻看不清他們的臉,滿心焦急。
還有冬日時漫天雪白,嗚嗚咽咽的哭聲,痛徹心扉的哀號,她匆忙回眸,只見父母冰冷的棺槨。
跌跌撞撞地走近,卻看見了李驁死寂消瘦的背影,慌忙抬眸,靈堂的牌位上,分明是她的名字。
心兀地一沉,整個人如墜冰窖。
胸口炸裂一樣地痛,她猛地咳出聲,淚爭先恐后地涌出。
“卿卿!”
滾熱寬闊的懷抱接住了她,謝卿雪攥住胸口,無力地靠著,咳得身子震顫,喘息急促。
喉嚨里嘗到了血腥味。
周圍似是有許多聲音,可她聽不太見,好容易安靜些,她卻已經力竭到連睜眼都做不到。
模模糊糊地喚李驁的名字。
他握她的手,貼她的臉,吻她,不斷地安撫。
她喚子淵,喚子容,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溫度與觸感。
她又喚子琤,這一回,還是只有他的氣息,他好像說,子琤就在路上,很快便回來了。
淚順著眼尾流下,說不清的怕涌上心頭,又被昏昏沉沉的意識吞沒,她牢牢攥著他的手,像攥住生的錨點。
幾經反復。
她徹底睡過去之前,李驁聽到,她在喚,阿父,阿母……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敲在心底,敲得他心底像破了一個洞,陷在刺骨嶙峋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