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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識好歹。”
謝卿雪往他腰間掐了一把。
李驁分明連肌肉都沒顫一下,卻嘶了一聲,“卿卿,疼。”
“好好說話。”
李驁:“朕派去的人,只是將卿卿的惦念如實道出,那褚丹便自愿跟隨回京了。”
“那丹娘……”
話到嘴邊,忽然頓住。
她想問丹娘過得如何,可想到當年別離的情形,忽然覺著,旁人眼中的好,當真是丹娘心中覺著的好嗎?
她當年一腔情愿為丹娘好,說了那么多,丹娘并非不懂得,但她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好與不好,她該親口問丹娘。
李驁卻見不得她為了這么個不相干的人如此糾結。
直言:“那褚丹這些年為云州大族宗婦,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究竟好與不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謝卿雪微怔:“原來,她連孩子,都這么大了……”
她先后孕育了子淵、子容、子琤,可這么多年潛意識里的丹娘,依舊是舊時閨中的模樣。
她不曾見過她為人婦,更想象不出她為人母的模樣。
想必對于丹娘來說,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只是相比于丹娘,她身為大乾皇后,一舉一動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聽過丹娘多少消息,丹娘卻定是知曉她的。
而她沉睡十載,這般久遠的歲月,也不知,她是否還記著當年閨中情誼,對她有些許掛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驁見她還在想,輕咬她一口,“卿卿。”
謝卿雪躲沒躲及,氣氣抬眸,極美的眸中燃著清冷的慍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邊眉眼,揪著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只是輕輕一下,連印記都十分不明顯,謝卿雪卻是用了真勁道,留下一圈泛紅的牙印。
李驁一點兒不見生惱,反而笑出了聲,氣息灑在她耳郭,謝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顫了下。
大掌的力道幾乎將她揉進身體里,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還要將有牙印那處故意湊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謝卿雪不聽他的。
他要她如何,她偏不如何。
撇開頭,“李驁。”
李驁胸腔震動,喉結撐著硬朗的肌膚,隨笑聲上下滾著。
謝卿雪看他沒完沒了,用手去捂他的嘴,結果那笑化成了酥麻的震動抵在掌心,讓她身子發軟。
這個人!
謝卿雪放棄,掙開他的手,背過身子,面向榻外,不理他了。
李驁得寸進尺,大手輕而易舉掌住她的纖腰,往自己懷中,身體的每一寸弧度都嚴絲合縫地嵌合。
謝卿雪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腹部肌肉的輪廓。
如他這樣渾身都是無窮勁道的高大身軀,又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出身,總有無數種拿捏她的法子。
力道巧妙得讓她掙不脫,也不會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紅印。
無論何種姿勢相擁,除卻某些時候克制不住的失控,都是緊密且安心,沒有半分不適。
她眷戀他的懷抱,甚至某些時候,想讓他抱得更緊些。
尤其如今,最能驅散她心中難抑的悲傷不安。
她怕自己某一日真的拋下他,拋下孩子,她熟悉病痛,卻不代表不懼怕。
每每他這樣抱著她,肌膚相貼,她都能更說服自己,多看當下。未來的陰霾再重,起碼此刻,他們都在彼此身邊。
而她清醒著,身子尚且支得住。
相擁許久,她昏昏欲睡之時,后背的溫度緩緩離開,他低沉的聲線從側上方傳來。
“湯藥應當好了,用了再歇息。”
謝卿雪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待他下了榻,謝卿雪反而清醒,睜眼,看到他向外行去的背影。
他身影不見時,她撐著自己緩緩坐起身。
不知為何,竟覺著心口有些難受。
眉心凝蹙,凝神去感受時,又仿佛只是錯覺。
“卿卿。”
李驁的步子又大又穩,檀木托盤上的湯藥只是起了些微漣漪。
湯藥特有的苦襲上鼻間,似夾雜著幾縷香。
謝卿雪自小喝慣了湯藥,從不用蜜餞之類的甜口壓藥味,可此時一聞見,竟泛起幾分惡心。
她倏然想到這兩日自己不同尋常的嗜睡。
一開始,她只當自己身子實是不好,因著病中才如此嗜睡,可今日,她明明已快痊愈,為何還是屢屢感到疲累困頓……
“卿卿?”
見她久久沒有動作,面色泛白,不禁心憂,來握她的手。
謝卿雪看著被他親手端在眼前的藥,抬眸,輕聲:“這回的藥中,可是新添了許多安神之物?”
她這樣天生體弱的身子,從小到大都比旁人更易感染風寒,久病成醫,個中藥理也比尋常人懂得多些。
雖不至于像真正的醫者般,藥材藥效信手拈來,可自己慣喝的藥,還是知曉幾分的。
若只是單治療風寒,也不至于讓她有如此明顯的反應,仿佛剝奪人精氣神般,又不是沉睡初醒時,何至于一日里有大半時間都在睡夢中。
除非,她的病情有所變化,原先生不得不如此。
李驁沉默許久,望向她的眸分明欲言,卻終究沒有開口。
甚至細看,他的視線稍下移,避開她的目光。
李驁摁住欲顫的指稍,先前想好的說辭真的到了她面前,還未出口便不堪一擊。
謝卿雪已經從他的神情里讀懂了。
“我的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
她扯扯唇角,想笑,想安撫,卻只剩下苦澀。
“沒有。”笑的是李驁,他竟也有這樣的笑,仿佛舉足若輕扛起所有,但她分明知道,他已經要扛不住了。
“卿卿,原先生只是借此機會,讓你的身子好生將養幾日。”
謝卿雪沒有拆穿他,接過藥一飲而盡,苦味反上來,嗆得悶聲咳了幾聲。
李驁撫她的背,謝卿雪力竭地靠在他懷中,淺闔著眼等著這陣難受勁兒過去。
他不說,她便換個人問。
……
于是這日太子與二皇子來請安時,看到的依然是緊閉的殿門。
李胤叫住捧盤進去的宮侍:“父皇可在殿內?”
宮侍蹲身行禮:“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知。”
李胤挪開半邊身子,只在門開合的瞬間瞧見殿內昏暗的一角,清冽的藥香溢出幾縷,繞在廣袖之間。
……
“殿下,太子與二皇子皆在殿外等候,可要臣……”鳶娘壓低的聲線透過帷幔,輕柔送在皇后耳邊。
“不必。”
謝卿雪身子陷在引枕之間,蒼白的額間有細細密密的汗珠,眉心因痛楚蹙起。
“原先生可到了?”
鳶娘:“已然到了,正在偏殿準備。”
“陛下呢?”
“殿下放心,陛下尚在前朝。”
殿下不在時,滿宮上下自以陛下惟命是從,如今殿下在,殿下出口的每一個字,無論陛下如何看待,內宮所有人都會不折不扣地執行。
一刻鐘后,原老先生拎著藥箱,自偏殿被請入寢殿內殿。
他先是診脈,而后坐于榻前,打開藥箱。
這一回藥箱內的物什,與以往每一次診治時都不同,滿是細若牛毫的金針。
執針時最后一次請示皇后:“殿下,此法雖能延緩毒素蔓延,其間痛苦卻非常人所能承受,殿下當真決定如此嗎?”
謝卿雪已經在鳶娘攙扶下趴在了床榻上,背上蓋著一層引藥入體的瑩白棉綢。
多年病痛折磨讓她身形玲瓏纖細,幾乎完美無缺的骨相讓每一絲弧度皆如天雕地琢。
聞言側眸,“也只有在風寒未徹底痊愈之時施以金針,才能確定吾這身子多年病痛,是否當真是因著某種毒,不是嗎?”
原先生低下了頭:“殿下所言正是,只有明了病癥病由,老臣才能確定下一步診療之法。”
只是這個確定的法子,實如剔骨削肉,所以陛下才遲遲下不了決心。
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告知皇后。
謝卿雪莞爾:“原先生盡管放手施針,這回錯過,以后可不一定會有這樣的機會。”
她如今的身子,誰也說不準以后如何,還受不受得住金針遍體的痛楚。
“老臣遵命。”
原先生的眼中似有不忍,很快只余沉穩的專注。
一輩子行醫,前半生經手病患無數,大多痊愈康復,也有少部分藥石無醫,他眼睜睜看著他們再無法睜開眼睛,脈搏氣息全無,也無能為力。
這是每個醫者必修的一程。
他以為,他已修煉得水火不侵。
自入宮以來,他的病人,只有皇家,曾經是先帝,近十多年,只為皇后一人。
而十幾年日日請脈診治,以畢生之能從閻王手中搶來的人,皇后于他,早已不是一個病患這般簡單。
亦知曉,若非皇后非同一般的意志力,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有救她的機會。
外界人人都道,皇后是
醫圣親手締造的奇跡,可他知道,這個奇跡,是因著皇后自己。
只有病人自己不放棄希望,醫者才有希望。
“來吧。”
謝卿雪輕輕閉上眼睛,任由虛軟無力之感散至整個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