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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慈父二字,讓兩雙細看有五成相似的眉眼,浮現(xiàn)相通相似的情緒。
父皇能是慈父,他們自然可以是孝子。
李墉:“皇兄,母后的病情,尚藥局中應有存檔吧?”
但凡出診,尚藥局中都會有診療記錄。
現(xiàn)下母后病情有變,說不準能從之前的記錄中找出些什么。
李胤點頭,“我們這就去。”
乾元殿寢殿。
二位皇子離開后,帝王沒有進去,也沒有依言前往偏殿,就在殿門前矗立不動,等候著約定的時辰。
直到殿內(nèi)傳來一絲聲響。
連鳶娘都沒有反應過來,一回頭,就見陛下已經(jīng)破門而入。
皇后的金口玉言是可以約束陛下,可陛下終究是九五之尊,真要做什么,整個天下都無人攔得住,更無人敢攔。
有關皇后的一切早已刻入帝王骨血,那一聲,分明是卿卿痛到了極點,不受控從唇齒中溢出的聲音。
也是這一剎,他驟然反應過來,卿卿攔著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一瞬間血凝作冰,凍住了五臟六腑,來不及思考便已破門而入。
殿內(nèi)昏暗,門窗緊閉,內(nèi)殿卻燈火通明。
尤其靠近床榻處,天光不夠,燭火幾乎將榻邊堆滿。
殿內(nèi)所有人都聽到了殿門的響聲,聽到了大步而來的腳步聲,卻無人得空去瞧上哪怕一眼。
帷幔全部掀起,轉過屏風看清的一剎,李驁身子驟然僵住,心如洞穿,喉嚨里幾乎嘗到了血腥味。
耳邊所有聲音遠去又回來,沒有旁人,只有卿卿無意識的痛苦喘息。
那么細微,卻如巨響砸在他心上。
五個力大的女侍醫(yī)摁著卿卿的四肢,可還是抵擋不住纖若身軀因極度痛楚不自主的痙攣。
脊背四肢幾乎被金針占滿,一寸一寸觸目驚心。
原先生捏著針,卻實是無法在劇烈顫動的軀體上尋準位置。
一時僵持不下。
“朕來。”
李驁幾乎和著血說出兩個字。
離他近的侍醫(yī)忙讓出位置,李驁的力氣非一般人能比,而如何鉗制住皇后又不至于傷到她,他早已熟練無比。
卿卿更差的境況,他都見過,都親力親為、十年如一日地照料過,更別提現(xiàn)在。
他本,不想讓卿卿再受這樣的苦楚。
……
“卿卿,我在,我在的……”
謝卿雪支離破碎的夢里,仿佛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他火熱的大掌,感受到他包裹著她,唇在她的耳畔。
她想看看他。
“李驁……”
如一場美夢,想,便當真看到了。
謝卿雪彎起唇角,想對他笑笑。
李驁吻她的發(fā),吻她的額心,“沒事,沒事卿卿,很快就好了,就不痛了……”
……痛?
她這時才感受到,那幾乎將她整個人活生生撕裂的劇痛。
或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痛,更是一種全然無法自控的解離。
忽然憶起之前,憶起此刻是在做什么。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痛,他心里會比她更痛。
既然痛楚遲早要經(jīng)歷,起碼,她不想他親眼看見。
可他還是來了……
這樣抱著她,喚著她……
這個人,總是這樣,該聽話的時候不聽話,不該聽話的時候卻又……
順著他大掌在肌膚上的觸感,她意識到,也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形容。
甚至看到了原先生手執(zhí)金針卻無從下手的焦急神情。
再沒有什么時候,比現(xiàn)在更加狼狽了。
謝卿雪知道,這樣下去根本不行。
再無法自控,她也要克制住自己。
竭力凝住呼吸,牢牢守著這份清明,與軀體的本能對抗。
緊閉著眼,額角脖頸的青筋虛弱撐起,血浸濕了口中咬著的雪白棉綢,順唇角染紅了蒼白的雪膚。
一滴滴落在身下暗金的綢緞。
鮮艷刺目。
她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卻漸漸能感知到,身上的力道沒有之前重了。
她真的克制住了。
剩下細細密密的顫抖,以原先生的本事,完全可以下針。
過了兩息,她身子不自禁重顫一下。
那一寸肌膚都仿佛連著心脈生在腦海,將下針、針尖轉動、扭曲、拔針的感知放大億萬倍,直擊魂靈。
她的意識被迫忽近忽
遠,卻不敢放松絲毫。
光陰愈拉愈長。
神魂似擠入碧落與人世的間隙,魂與魄撕裂、分離,痛楚巨大到淹沒所有感知。
她好像成了無數(shù)個她。
一面忍耐非人的疼痛,一面沉入時光長河的另一頭,無比真實地感知到父母兄長的懷抱,觸到母親咸咸的淚水……
嗅到,烽火之中她與他抵死相擁時,他冰涼甲胄上撲鼻的血腥味。
……仿佛真的回到了過去。
曾經(jīng)有美好、亦有淚水的時光。
有她眷戀的,尚不成熟的他,有所有青澀的情感,有抵死纏綿的刻骨銘心。
也有,十年心如空洞的暗無天日。
不知多久。
“李驁……”
她好像聽到,自己在喚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近了,她應當能分辨的,卻怎么也分辨不出。
口中嘗到了藥酒的味道,混雜著腥甜的血味,最后是唇上柔軟溫熱的觸感。
眼前終于有幾分清晰,他的瞳眸很近很近,滿滿是她的模樣。
她感受不到痛,也不怎么能感受得到他的懷抱,只模模糊糊地知曉,她還在不自主地顫。
自她有記憶以來,這樣無法自控的時刻從來不少。
她其實無比厭惡、甚至痛恨這樣的自己。
不知多少次她克制不住地想,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周圍所有人都可以康健快活,為什么,阿耶阿娘要將她這般帶到這世上?
有身強體壯的阿兄,難道還不夠嗎?
卻從未問出口過一回。
她很小便知道,活著,要比死,難上太多太多。
而人生來便是要活的,再苦再難,都要活。
又總是沒過多久,甚至就在下一刻,會譴責生了這些想法的自己,覺得這樣想,是對不起所有在乎自己的人。
尤其是生她養(yǎng)她、愛護她的父母兄長。
……似夢非夢,模糊的意識里不知是過去還是未來,她好像,終于,問出了口。
神思模糊到分不清是在問誰,可是睜開眼時,她看見了他。
她無法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他知道許多她不知曉的事,他的懷抱有多暖,眸中便有多冰冷,甚至夾雜著隱約的恨意。
他抱著她,承諾了許多許多,她聽不太清,斷斷續(xù)續(xù)的,直到徹底沉入黑暗。
最后的意識里,她說了對不起。
淚濕衣襟,緊緊握著他的手。
……
黑暗徹底而干脆,這是她與他成婚之后,第一次這樣清醒地感知到瀕死。
自然,效用也同樣地好。
“陛下?”
謝卿雪去拉李驁的手,言笑晏晏,“陛下別皺眉頭了,來幫我瞧瞧雪苑的布置。”
壽辰內(nèi)宮六局同禮部已籌備得差不多,章程齊全了今日方送到她這兒來。
也正好風寒痊愈,有精力仔細地瞧。
李驁視線移過去,又不滿她輕放在卷軸上蒼白的指梢,伸手握住。
掌心烈如火,燙得她指骨微蜷。
他低眸看著她,眸光如一場無形的颶風。
謝卿雪仰頭,探身挨了下他的唇。
“陛下……”
腰身一緊,力道不容拒絕。
他沒說半句話,大掌帶著她的手執(zhí)起狼毫,字跡揮灑鋒利,力透紙背。
謝卿雪沒有去看卷軸,只定睛看著他的面容。
略有些緊繃的神情完美詮釋了刀削般的輪廓,她難得見他在她面前這般模樣,總是朝堂上,面對臣工要多些。
不得不說,當真唬人。
謝卿雪抿笑,將另一只手從他掌心掙開,夠上去,戳戳他的面頰,再毫不客氣地捏住。
那些臣工確實不知,看上去冷硬威烈的帝王天顏,手感可一點兒也不硬。
雖也談不上多軟,但很有韌性,十分好捏。
帝王筆下,就這樣拉了個稍顫的捺,險些沒有收住。
皇后這時又若無其事地湊過去瞧,頗為正經(jīng)地點評兩句,而后側首輕睨。
像等著他的話,又像已下了定論,再毋庸置疑。
帝王幽深的眸中漸生幾分無奈。
長臂松松抱著她,想開口說什么,眼尾卻先紅了。
心痛像壓在胸口的巨石,承載著一幅幅逾生命之重的畫面。
甚至不敢仔細回想。
謝卿雪懂了他想說的話,勾上他的脖頸,笑得柔軟,眸漸漸含上淚光。
“陛下放心,我永遠不會認輸,以后,我們還有很久很久,我會一直陪著你。”
生同衾,死同穴。
她卻那么貪心,想以這副早逝的身子,伴他白頭偕老。
所以,再多的苦,再難以承受的痛,她都可以。
帝王躬下身子,緊緊擁抱住了他的皇后。胸口熾熱酸痛,不斷起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