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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像,一切回到原點,分毫未變。
她和當年一樣,牽著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側,一切,都是最最完滿。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樣。
還未轉過屏風,便聽得子琤一聲高喚:“母后!”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擠在兄長前頭頭一個行了禮。
李胤攔沒攔及,只得晚個半步將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從父皇母后近前扒開,帶著子容向父母拱手問安。
謝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濃。
招呼:“行了,不必多禮,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簡單些,一日之計在于晨,膳后皆有各自的活計,偶爾的勸食與問候里,很平常地填飽肚子,各自告退離開。
最是尋常的日常瑣碎,卻是十年未有。
子琤這個打小兒最鬧騰的也最是活潑,口里的話就沒停過,恨不得把外頭征戰的點點滴滴全數說盡。
謝卿雪應著,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著皇后的笑顏,眸光比盛夏晨暉還要溫柔。
謝卿雪側眸看到時,會給他夾菜,嗔一句,一直看著她可填不飽肚子。
于是帝王很聽話地執箸,將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間,不知為何,鼻間有些發酸。
從乾元殿中離開時,心悵然若失,仿佛丟了什么般,下一腳便會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后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會如今日這般,一家團圓、和樂融融。
復行幾步,轉角處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李胤不由頓住步子。
是,母后身邊的姜尚宮。
“……方才光顧著聽殿下的邊關軼事,倒是將皇后特意吩咐給殿下的東西忘了,殿下莫怪。”
說著,鳶娘將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復方才,聞言接過,“多謝母后。”
鳶娘淺笑:“皇后今日事忙,說過兩日搬到了別苑,再喚三殿下近前敘話。”
李昇此時方露出幾分少年模樣的笑,“好。”
鳶娘行禮,目送三皇子走遠。
一過轉角,余光卻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過的衣擺。
……
“子琤。”
李昇回頭,見是二皇兄,有些訝異。
“二皇兄,”他執個簡單的禮,“皇兄喚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節微蜷,稍仰頭,看著比他小兩歲,卻已經高出他半個頭的皇弟。
聲線清朗潤澤,帶著獨有的矜雅韻律:“子琤,可否讓我看看母后予你的東西。”
含著幾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這也不是什么私密之物,此刻看也無妨。
他掀開上頭蓋著的綢布,露出下頭一個精致的雕金漆盒。
“勞煩皇兄。”
李墉上手打開,看清的一剎,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傷還未好嗎?”
戰場兇險,還在這么短的時間去了一趟定州剿滅海匪,為了母后壽辰星夜兼程趕回京城,想來身上的傷都沒什么時間將養。
李昇早已愣住。
心間緩緩萌發一種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聽見自己回皇兄:“確實,是有幾處傷還未好……”
而后,應著皇兄的關心之言,尋個借口離開。
外人看見這些傷藥,自然聯想到他打仗受傷,可他知道,母后也知道,他渾身上下好得很,在戰場上受的那點傷早便好了。
母后送來傷藥,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藥,分明是知曉昨夜父皇……
知曉?
母后連這般隱秘之事都能知曉,還是父皇萬不可能讓母后知曉之事,那么羅網司,究竟是聽誰之命?
表面自然是父皇,可暗地里呢?
有了羅網司,這整個天下,乃至父皇身邊,又有什么事能逃過母后的眼?
曾經段稷談起旁事時帶過的一句話浮現腦海。
“家父曾說,羅網司一開始便是皇后的主意,為的是攬盡天下財。攬天下財,自當需知天下事。”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點一點明亮起來。
唇畔揚起大大的笑。
他就說,母后,是全天下最最厲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后!
一瞬間揚眉吐氣,往日受的那些懲罰頓時不值一提。
天高海闊,魚躍龍門,和母后相比,父皇算得了什么,瞧著是比他長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只要母后想,父皇便什么都不算!
。
乾元殿內。
皇后半倚羅榻,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知是鳶娘回來,緩緩睜眸。
“給子琤了?”
鳶娘蹲身,接過宮侍手中的活:“是。”
“殿下,上午沒什么事,過兩日搬去雪苑及壽宴事宜有臣看著,不會出錯。您再歇息會兒吧。”
陛下走了之后,殿下精神頭眼見著有些不濟,想來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謝卿雪沒有應聲,復閉眸。
窗外晨光隨日頭愈發燦爛,皇后肌膚雪白勝玉,幾乎快融化在這樣的光里。
輪廓中,浮現幾分說不出的凄殤。
鳶娘不再開口,跪坐在旁,余光里,不遠處案幾上壘著高高一摞文卷,書衣一角,印著象征羅網司的玄戟刻印。
不覺憶起曾經。
當年剛入坤梧宮時,偶然一次夜半提燈而出,暗處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鋒利芒雪白,靠近刀柄處,刻著的,就是這樣的紋路。
她嚇得僵在原地,背后的暗影問什么,她就答什么,直到殿下見她許久不回,使人來問。
那人聽了,倒是將那快割破喉嚨的刀收遠了些,卻沒有放過她,反手抓著領子將她提溜到內殿。
殿下見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將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尋來的大尚宮嚇跑了。”
那籠罩周身、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無蹤。
從頭到尾,她甚至連那人的身形都沒能瞧上一眼,癱軟在地,衣衫被冷汗濕透。
殿下的聲音含著笑意,親自扶起她,“鳶娘莫怕,這是羅網司中吾的一位舊相識,見殿中來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說一聲。放心,過兩日她便不在了。”
她抖著聲音問:“這是,保護殿下的人嗎?”
殿下沉默了足有幾息,笑中幾分悵然,搖頭:“不是,是保護整個大乾的人。”
她不懂話中意,卻明白,再多的,便是她不應知曉之事了。
一恍便是這么多年。
她不曾想到,這樣的印記再出現,是在這樣的時候。
“殿下。”
身后忽傳來一聲幽冷的嗓音,瞬間喚起了她曾經的陰影,頃刻脊背僵硬,毛骨悚然。
她想,任何人有她這樣的經歷,無論時隔多久,都不會忘卻。
如已落入九幽地獄,死亡的陰霾吞蝕周遭,生還是死,不過此人一念之間。
而這一次,身后響起了腳步聲。
她從暗中走出。
“我還以為,殿下將我給了他,便再不會召喚。”
燦陽照出她的影子。
原來,這個人,也有影子。
鳶娘強撐著,一點點轉頭,看向她。
看到一張冷艷的面孔,身形高挑,見她看過來,輕挑眉梢:“這個膽小鬼,殿下還留著啊。”
膽小鬼三字,讓鳶娘僵住,轉回頭不是,不轉亦不是。
“阿姊。”
聞言,鳶娘難掩震驚,連怕也忘了,轉頭看向殿下。
這樣的兩個字,竟是從殿下口中道出。
此人何德何能,能讓殿下喚一聲阿姊?
聽到一聲輕笑,仿佛是在笑她的大驚小怪。
謝卿雪支身,鳶娘忙上前去扶殿下,將軟枕墊在殿下腰后。
謝卿雪抬眸,唇色有些白,含笑道:“阿姊,吾可從未說過,將你給出去的話。”
“可是,你將整個羅網司都給了他。”
羅網司是她依著她的意思一手創立,給了羅網司,不就相當于將她給了出去。
“因為什么,就因為他是皇帝?”
“阿姊。”這一聲喚,含著無奈的嘆息。
此刻之問,與當年何其相似。
女子偏過頭去,“殿下要的都已在此,再有什么命令,命人傳告便是。”
根本沒必要將她喚來。
謝卿雪瞧她的模樣,目光愈發柔和,欲說什么,卻止不住地低咳兩聲。
女子幾乎一閃身就到了近前,鳶娘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替換了位置。
謝卿雪咳將止,喘了好幾口氣才讓胸口的悶痛好些,指節無力蒼白,指梢微顫。
她看著扣自己的脈搏,面色越來越差,最后甚至紅了眼眶的人。
斷骨都不掉一滴眼淚的人,此刻,淚水就在眼中打轉。
“怎么回事?”
急起來,連殿下也不喚了。
謝卿雪笑:“沒事……”
“什么沒事?謝卿雪,這叫沒事嗎!”
“小聲些。”謝卿雪反扣住她的手。
“真無事,”她的話語安定強大,哪怕身子已然如此孱弱,“原先生的藥,過兩日便會好。”
女子定定看著她,想從她的眼中分辨出什么。
許久,薄唇微啟,再怎么克制,也還是顫著:“尋常的藥,對你的身子,已經無用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