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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陽謀
她的嗓音微啞, 幾分夢一樣的旖旎。
帝王的手頓了一瞬,很快重新動作,將最后一點抹開。
謝卿雪卻清晰看見,他的眼眶通紅, 面色蒼白, 整個人, 仿佛被壓碎了脊梁。
這樣的他,讓她覺著,仿佛自己還在夢中。
于夢中, 相遇曾經的他。
可是,他手中的溫度,觸感里肌膚的紋理, 又那么真實。
她想說些什么,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細數過往, 他們的爭吵總是干脆利落, 從無這樣的時刻。
她如今也已不知,她以為的曾經,是否從頭到尾,只是他的刻意配合。
謝卿雪撐身坐起,又俯身, 毫不在意腕上的傷, 伸手,愛惜地撫他的面容。
落在帝王眼中,如神明垂愛世人。
可分明最脆弱的, 亦是神明。
李驁握住他的神明,謝卿雪感受到掌心被塞來什么東西,攤開掌心。
怔然。
這是……玄戟印?
羅網司的至高印信。
曾經, 是她親手,將這枚印信交入他手中。
“卿卿。”
他輕喚,向她彎出一抹笑,眼眶泛紅。
“以后,換你管我,好不好?”
謝卿雪一時有些聽不懂。
“我不是一直都在……”
“往后,羅網司任何事宜,乃至朝堂上,任何與我有關,與孩子有關的事,都由卿卿做主。”
他的神情那么鄭重,眼神卻柔軟,滿滿是讓人心痛、深不見底的愛意。
“曾經你不在時,世上的每一刻皆是煎熬,如今,換你替我撐一撐,好不好?”
一句話,說得謝卿雪心都要碎了。
她一下傾身,緊緊地抱住他。
淚早已順著眼角濕了面頰,哽咽著大口呼吸,可還是抵不過心上的那份痛。
他的大掌撐著她的后心,掌心灼熱,那么穩那么安心。
如同曾經的每一次。
他抱著她,由她將心中所有酸楚化作淚盡數流出。
很久很久,漸漸平靜,卻依舊彼此相擁,誰都不曾開口。
暮色悄然降臨。
夜秾似棉絮,挨挨擠滿了大殿,柔軟包裹著視線著落的每一處。
星子懸了滿天,卻抵不過人間萬家燈火,抵不過每一抹真心的笑顏,終融**人瞳眸的一點晶瑩。
輕輕一觸,落在了他指梢。
謝卿雪便笑了,靠入他懷中,側頰抵在胸膛。
“我睡著時,可有人欺負你?”
話音未落,淚便又從眼尾入鬢間,落在他衣襟上方才已濕的淚痕。
他像是思索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在想該如何開口。
竭力壓抑著心中情緒,嗓音喑啞:“沒有。何人有此膽量。”
謝卿雪眨了下眼,讓眼前清楚些。
“說謊,定有很多很多人。你明明不想做的事,便不得不做,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
李驁去觸她的臉,觸了滿手濕潤。
他緊了緊手臂,順著她的話,嗯了一聲。
“今日我說的話,都是真的。我們去了雪苑,我身子也好些了,我們要一同將所有曾經沒用嘗試過的事,都好好嘗試一遍,可好?”
“好。”
這一聲,像是在應多么重要的大事。
不止如此,還順著說了許多許多,滿是曾經她提起過、或他們想嘗試卻終不曾嘗試之事。
皆是諸如游船、跑馬之類的尋常事,可是就是這樣的尋常事,相識這么久,他們從未一同做過。
都說官家掌天下權,尊貴無雙,大多數人卻從不曾看到、想到,官家為了這份權力度過的每一日。
日日奔忙、終生勞碌,每一次出行都興師動眾,于是一生中大多數時光,都只能在一方小小天地,日日來往于前朝后宮。
若說真正屬于自己的時間,屬實很少很少。
如今,亦算終于苦盡甘來。
而這份帝后受過的苦,大乾儲君李胤,尚且剛剛開始。
。
“皇兄,可忙完了?”
李胤聽聲一抬眼,一顆倒吊著的腦袋撞入眼簾,心一跳,險些沒嚇個夠嗆。
尤其是在他忙得昏天黑地,神思剛從案牘中抽出時,簡直人嚇人嚇死人。
切齒,“下來!”
李昇松手,空翻完美落地,拍拍手,吊兒郎當書案旁一靠,半點不在意自個兒皇兄沉下的面色。
“明家女今日便要到了,那奏章父皇可知曉?”
李胤挪開視線,眼不見心不煩。
面無表情:“你說呢?”
李昇瞅他一眼,撇嘴,“他知道啊。真是,什么活兒都交給你了,他還連這都知道。”
李胤:……
“近幾日,父皇日日在政事堂,你不知嗎?”
李昇知道,但沒當回事。
在他腦海里,他這父皇就每日里高坐龍椅,見人不爽就教訓一頓,手握生殺大權,隨時伏尸百萬、血流成河。
雞毛蒜皮、勞心勞力的小事,自是交給旁人去煩,譬如他這個冤大頭太子皇兄。
在他看來,權力再大,都不如親自在戰場上割破欺壓大乾百姓敵軍的喉嚨來得爽快。
血噴濺出來,方算得上為枉死之人報仇雪恨,揚我大乾國威。
李昇嘆口氣,難得見到幾分愁緒。
“皇兄,這回你可一定幫幫我,不然等父皇騰出空來,前腳在朝堂上議完,后腳你親弟弟就得皮開肉綻。”
好好的定州行,大滅海匪揚眉吐氣,就偏攤上個惡心人的定王,凈耍些陰招式。
早知如今,當初定州對準定郡王的那支箭,便該毫不留情,起碼斷他一臂方解恨。
李胤扯了下唇,神色沉下:“這回莫說父皇,我都想揍你。”
對于這樣的皇兄,李昇早習慣了,厚著臉皮貼上去,“皇兄你之前不還說最好不讓母后知曉嗎,這一鬧大……”
李胤不用瞧,就知道這個腦子過分活泛的皇弟打著什么主意。
這些年收拾爛攤子收拾得多了,外頭還像個大將軍樣兒的三皇弟,一旦到這種時候,三歲不能更大了。
用得著他的時候,什么話都能說出口,一旦用不著了,好言好語亦是半點不聽,光顧著自個兒肆意橫行。
也就是親皇弟。
“我自會為你說話,但你也知道,父皇并非我能說動。打這個主意,不如抓緊時間,看奏章中所謂證據如何一一推翻。”
李昇聞言,冷笑:“他定王打的不就是這個主意,用這種荒謬的屎盆子拖延時間。”
這一招并不新奇。
看不慣哪個人,便尋個最佳時機栽贓陷害,就算不成功,也將對方拖入泥潭,起碼案子調查的這段時日,半點蹦跶不起來。
這么一個拖字訣看起來沒多高明,可若用得好,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屬于赤裸裸惡心人的陽謀。
目光如鋒:“他以私鹽之事誣陷明家,焉知不是自投羅網。”
入定州這種虎狼之地,他怎么可能毫無防備。
他憂心的,從不是定王計謀得逞,而是父皇因此事生怒,惹得母后擔憂。
李胤:“若我記得不錯,你在定州時,給母后的信中,曾提及海匪占官府鹽場走販私鹽?”
李昇:“不錯,剿匪所得銀票也一并寄了回來。”
當時看得海匪如此肆無忌憚,連官府鹽場都能據為己有,心里不知道把尸位素餐的定王府罵了多少遍。
只是見慣了清明的朝野,他想得到定王府無能,卻不曾想到,此事極有可能就是定王故意縱容,賊喊捉賊。
于是也只當作一場尋常的戰役,戰后俘虜處置、搜查物證都不曾特意往定王府頭上查。
現在,倒是歪曲成了明家販賣私鹽的罪證之一。
李昇電光火石間想到什么,“那些銀票,可還在母后那處?”
李胤頷首。
“不過,還遣人往謝府送了些。”
“謝府?”
提起謝府,李昇眼神中滿是厭惡。
“他們半點不記掛母后,母后倒是記掛他們。”
李胤沉默。
此事,他亦多年耿耿于懷。
他想不通,為何母后身子好時,逢年過節謝府從未缺席,母后一出意外,整整十年,他們連問都不問一句。
謝侯日日行走于朝堂,他們兄弟三個見到尚且問候一聲外祖父,可謝侯卻拒人千里以外,禮數周到而疏離,將關系撇得一干二凈。
久而久之,就算遇見,也只頷首問一聲謝侯便罷。
子琤心中存著怨不屑掩飾,更是直接裝作沒看見。
就這般,母后收了子琤的孝敬,竟還記掛著分了他們一份。
李昇擼袖子,“正好,我這就去找他們要回來。”
他們哪配收他的孝敬,正好要回來以此作線索查案,還不用驚動母后。
“等等。”
李昇不耐回頭,“這你也要攔……二皇兄?”
二皇子李墉抬步入內,溫潤清絕的面容沉凝,輪廓于光影之間顯出幾分罕見逼人的冷意。
“子容。”李胤抬手示意二皇弟免禮,有話直說。
李墉從袖中拿出一份名單,展開放在書案。
抬眼:“這些,是先前散播謠言意圖動搖儲君之人。”
李昇閃身退回,探頭,看這名單上的戶籍資料。
“云州、定州、定州、雍州、定州、定州、定州……這些人,大多籍貫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