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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雪苑
六月初二, 鑠石流金,熏風習習。
帝后儀仗自皇城啟程,率領前朝內宮諸位官員,往京郊皇家別院——雪苑避暑。
這亦是自親蠶禮以來, 皇后首次于眾人前露面。
遙遙一眼, 便是萬般雍容、國色天香。
從前未曾見過皇后鳳顏的抓緊機會, 多瞅一眼是一眼,帝后相攜上了鑾輿,有孩子焦急地扯扯阿母衣袖, 說他還沒看清呢。
被阿母拉住捂嘴,氣聲:“好了,沒看清就多看看二殿下。”
這話說的, 耳聰目明的三皇子李昇神色一言難盡地瞅了眼自家二皇兄。
旁人的目光李墉早已視若無睹,但皇弟李昇不同, 沙場染血之人, 眼神天生便帶著刀戟一樣的鋒銳。
想不察覺都難。
以眼神詢問,卻被皇弟用目光毫無遮掩地上上下下掃了好幾遍,最后露出幾分艷羨之色,嘆了口氣。
然后看著他被太子直接扣住腦袋,強行掰正。
李墉:……
清咳一聲, 壓住笑意。
此行跟隨一同前往雪苑的, 除卻內宮諸位女官及皇室宗親,還有朝中重臣及重臣家眷。
一路從朱雀大街出了城門,緩行半日, 便可遙遙看見山上瓊樓玉宇、流水潺潺。
以及,幾乎遍布山腳山腰的重重禁衛。
上一次來時,謝卿雪下車便已入別苑, 倒是不曾留意外間恢弘之景。
蜿蜒山路成環成結,分外婀娜,山外官舍、山中亭謝,皆巧妙分布其中,如眾星拱月,拱衛著正中的那一片近乎隔離天日的桂殿蘭宮。
入此山中倒是不覺,人在園林內更如云深不知處。
此刻天朗云稀,日輝普照,遙遙一瞧,方知宮闕玉宇宏偉壯闊,竟綿延近十里。
比起已有四百余年歷史的皇城,也不遑多讓。
兼之山清水秀,古木葳蕤、叢葉蓁蓁,在炎炎夏日之中,視之便覺神清氣爽。
越近,越能感受得到那份涼爽之意。
至山腳下,百官車駕停駐,自有內侍女官引路,禁軍執刀在側,井井有條安排寓所。
為首者禁軍副將楊赟童在帝后鑾輿外恭請圣安,率精銳環衛儀仗,護送至山腰。
不遠處,便是謝卿雪熟悉的雪苑正門。
丹楹刻桷、飛閣流丹、玉砌雕闌……以此門為中軸,向內星羅棋布。
步輦已在門內候著,帝王親自扶皇后步下鑾輿,皇后向身邊謹身侍立的大尚宮囑托兩句,與帝王相攜入內。
卻繞開門內步輦,笑言:“難得齊聚,一同走走吧。”
后頭不遠處三位皇子默契跟上,鳶娘領著六局女官,同祝蒼一同往宮內官廨行去。
如此,略行兩步,目之所及,便只余帝王一家五口。
同一時刻,暗處不知多少樹影微動,一身著暗色官袍的高挑女子憑空而現,自一處陰影行至皇后身后不遠處。
帝王自知內情,三位皇子卻是不知,李昇最是敏銳,加之與羅網司打慣了交道,只覺一瞬間便有了在宮中時時刻刻被人盯著的感覺,起碼有數十羅影藏于暗處。
立即回頭,望入一雙冷如山石的眼。
心中警鈴驟響。
此人危險,比之影三,簡直不知高上多少。
羅網司內,竟有如此人物。
正想著,便聽得母后喚,“阿姊。”
這下,不止李昇,李胤與李墉皆睜大了眼。
卿莫便在這樣的眾目睽睽之下,目不斜視走到皇后身邊,抱拳行禮,“殿下。”
謝卿雪拉阿姊的手,指著不遠處瀑布旁水霧彌散處,“阿姊的住處便是那處,那一片流水淙淙、幽靜涼爽,周邊林木明翠欲滴、篁竹泠泠,見到時,吾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阿姊。”
此話一出,三位皇子望向墨衣女子的眼神頓時不同。
無論她是何身份,都是讓母后真正放在心上看重之人,否則,如何能第一時間便惦念著告知住處。
還當著他們與父皇的面。
要知道,撇開父皇是與母后一同住的不說,他們三個也是頭一回入別苑內。
“只是還未題字。”
說著,謝卿雪側臉看向孩子們。
李昇頓時挺直脊背,李胤與李墉亦不覺端正神色。
謝卿雪看得眸中含笑,“你們亦是一樣,只不僅各自住所,這園中不曾題字的空白匾額,今日都要一一題好。”
三位皇子齊齊行禮應聲,李昇本是抱
拳,結果余光見大皇兄二皇兄都是拱手,忙改換姿勢。
“這一處,阿姊親自來。”
望入阿姊眼中,見其中有動容之色,彎眸拍拍她的手。
卿莫行禮退至一旁。
多年暗影,此刻就算不曾特意隱匿身形,也盡斂氣息,尋常人哪怕目光掃過,也很難留意。
李昇自非尋常人。
在他眼中,越是這樣的人,才越顯眼。
誰讓羅網司全是這樣的人,小時候是他被折騰,長大后是他折騰他們,好歹他往羅網司沒有千回也有幾百回了,陡然出現這么個從未見過、還與母后如此親近之人,他好奇得心頭癢癢。
聯系之前母后送傷藥時給的暗示……母后對于羅網司的掌控,多半是因著此人。
若非這樣的場合,他非得纏上去問她個一二十個問題才算罷。
而后,再好好切磋一番!
本以為羅網司內純論武藝已無敵手,原來一山更比一山高,只是隱在暗處,他不知曉罷了。
三皇子的目光卿莫自然感知得到。
但她的眼中,只有皇后。
無論職責與私心,皇后的安危喜樂都是最最重要,她亦只聽命于皇后,至于其余人,與她何關?
她的喜怒哀樂,喜好與厭惡,也從來只與皇后相關。
遇見皇后之前,卿莫甚至有些不懂,何為喜好。
是當年的殿下坐在她身邊,指著書上字句、畫中景色,一個一個地問她,在她露出些許不同神色時,格外認真地道:
“阿姊,這便是喜好,是一見便心向往之,是所有相同之中不同的那個,每個人都有喜好,每個人的喜好,都很重要。”
“就像阿姊的,對我而言,便很重要。”
“……重、要?”
看著她重重點頭,她不知為何,模糊了眼眶。
而今,經年已過,曾經書上之景躍然眼前,成了獨屬于她的居所。
她,又如何能不動容。
……
復前行,步輦隨后,過幾重或高雅、或閑適的園林景色,便至中軸地拱極所在。
這一處巍峨壯麗、金碧輝煌,翹角飛檐之上九轉螭吻、鴟吻欲乘風而去,斗拱藻井龍蟠鳳逸,至尊囷然。
其精巧復雜,細數歷朝歷代,從未有之。
大乾巍然氣候,可見一般。
自丹墀而上,宮闕之內裝潢倒是眼熟些,卻并非仿照乾元殿,而是坤梧宮。
鳶娘祝蒼已在此迎候,率領諸宮侍行禮,引帝后皇子入內用膳。
就一打眼的功夫,李昇暗暗盯著的人就從眼前消失,驚愕之余,不禁悚然。
幸好此人是母后之人,若為父皇所用,他這些年,怕是根本逃不出羅網司掌心。
轉念思及先前打算,目光冷下。
若羅網司確已為母后做主,那此事,豈非天也助他。
既來了別苑避暑,膳食自也與宮中不同。
考慮到車馬勞頓,又正值溽暑,今日安排皆是些清淡的農家風味,
雖對于皇家來說,往往表面上看起來越是簡單的,越是內有乾坤。
所耗之資,多數菜品甚至比燒尾宴上的大饌還多。
身為皇后,謝卿雪掌家乃至掌國之道,從不是一味節流,開源足夠之時,自當好生享用。
節流,是特殊時期不得不用之法。
坐擁金山依然樸素,清粥白菜,從不是謝卿雪的風格,更不是帝王李驁的風格。
于此時的大乾,此時的皇族,陸上商路遍布八方、海上貿易即將打通,坐擁的金山,又何止一座。
比起簡樸,她更希望,有朝一日,這些宮中美食,尋常百姓攢些錢帛,亦能品嘗一二。
。
晌午過后,鳶娘在皇后起身后奉上最終確定的壽宴名單,并參宴之人此刻所在。
“……褚丹娘子由羅影衛護衛入京,今日日暮可抵。倒是三皇子帶來的明家女明瑜,早先兒便往宮中遞了帖子,殿下可要召見?”
帝王就在皇后身側,臂膀就沒離開過皇后腰身,聽了皺眉,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目光看向皇后。
謝卿雪未置可否。
手中翻過一頁,入目密密麻麻的姓名讓她生了幾分訝然。
“吾記著,先前所擬名單中,女子書院來人并無如此之多。”
鳶娘笑:“可不。多出來的這些啊,都是所處之地消息不甚通達的,而今距離殿下醒來已近四月,雪苑壽宴天下皆知,不少人一路快馬加鞭,風塵仆仆剛入京城,才遞上名帖。”
“臣等核對無誤,便依著殿下先前詔命盡數加上了。”
謝卿雪了然。
細致地一個個看過去,眼前所見,仿佛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張張滿懷希望昂揚的年輕面孔。
這里的每一個,都是當年女子書院建立之初的學子。
那時,宣凝女扮男裝參加科舉不過剛剛過了幾月,其下場有目共睹。
未成婚的女娘,鮮少有父母愿意將女兒送來,已成婚的更不必說,既入夫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方是本分,去什么書院。
一開始,正是最艱難的時候。
可謂門可羅雀、無人問津。
但除此之外,總有些人透過宣凝之事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從皇后舉辦女子書院的行為中嗅出一二風聲,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成十上百。
最勇敢、最懂得抓住機遇之人,往往也當受更好的獎賞。
那一年女子書院入學之人,不僅有皇后親臨授課,可稱天后門生,學成之后,更有許多旁人難以觸及之機遇。
后來,這其中有人留在了女子書院,有人前往各州各郡當了官辦女子書院的院長,有人入宮做了女官,亦有人往天涯之遠看遍世間萬千。
年頭一點點拉長,世事沉浮,多數人一如從前,也有少數人不知不覺走向了與原來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是無論身在何地,無論當時處于何種境地,當聽聞自遙遠雍州傳來皇后醒來、千秋宴廣邀當年女子書院舊人的消息,都不約而同萬里奔赴。
鳶娘恭身稟報:“殿下放心,臣已命專人在山腳及京城四方城門處等候,隨時迎接遠道而來之客。已至之人亦安置妥當,若路上受了傷,也有御醫及時診治。”
謝卿雪:“最遠之人,是從何處來?”
鳶娘略加思索:“是從定州,和,西州更北的上釜國。”
謝卿雪一時沉默。